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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兰就把话说在前头。“今儿去老砖窑,不收样,不问货,不惊动前梁子普通送样人。看见啥写啥,写不准就写疑似。”
程晓菊背着小布包,里头装着纸、笔、干净纸包和几根细麻绳。她昨晚被孙桂芝叮嘱了三遍,这会儿小脸绷着,难得没撒娇。
周小满抱着竹牌匣子,紧张得手心出汗。
“赵兰姐,要是有人问咱去嘎哈呢?”
赵兰看了眼正往牛车上搬废砖的陈大力。
“就说给明门棚修临时晾架,顺道看前梁子路。大力搬砖,你们记路。”
陈大力把废砖往车板上一放。
“俺力气大,砖不咬人。”
他弯腰抱起一摞废砖,粗布褂子被晨露打湿,贴在肩背上。肩胛和胳膊一绷,像老榆木疙瘩拱出皮。程晓菊偷看一眼,耳朵尖发红,赶紧低头理纸包。
孙桂芝站在院门口,把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嘴上哼了一声。
“看路就看路,眼珠子别乱跑。”
程晓菊吐了吐舌头。
“娘,俺知道。”
前梁子老砖窑在屯西南边,一片低洼地后头。废窑半塌,红砖被风雨啃得发白,窑灰坑边长着几丛蓬草。早年这里烧过砖,后来土坯不够好,窑就废了,只剩几堵矮墙和一条能绕近的小路。
看窑老人姓田,守着一间破草棚,平时帮前梁子看几垛旧砖。
他见陈大力他们赶车过来,眯着眼问:“桂芝家傻大个儿,来搬砖啊?”
陈大力把废砖往地上一放,咧嘴。
“嗯呐,娘说棚子晾货不够,俺来捡不要钱的。”
田老头乐了。
“不要钱的也得记账,公家旧窑,别叫人说闲话。”
赵兰立刻接话。
“田叔说得对。我们就搬散落的废砖,您在旁边看着,回头写个捡废砖修晾架,不动整垛旧砖。”
田老头点点头。
“你这丫头懂规矩。”
这句话落下,赵兰没急着查灰坑,而是先让陈大力把废砖一块块摞到牛车边。她自己绕着老砖窑走了一圈,脚步轻,眼睛却盯得细。
程晓菊跟在后头,笔尖悬着。
“赵兰姐,写啥?”
“先写地名。前梁子老砖窑,低墙北侧,窑灰坑东边。”
周小满蹲在低墙旁,伸手要摸,被赵兰拦住。
“别碰。先看。”
低墙半人高,墙顶有一段灰白磨痕。不是新砖掉皮那种乱磨,而是同一处反复被什么东西压过,边上还有几道草绳勒出来的细浅道。
赵兰指给两人看。
“像不像袋子放在这儿勒口?”
程晓菊凑近看,鼻尖差点碰到灰。
“像。袋底停在墙顶,绳子从这边绕。”
周小满小声道:“小翠那袋口灰圈,会不会就是这儿蹭的?”
赵兰摇头。
“不能这么写。只能写低墙有重复停袋磨痕,灰色与袋口灰圈待比。”
陈大力搬着砖从旁边过,听见了,憨憨补了一句。
“像归像,不是一家炕上的鞋,别硬说一只脚。”
赵兰看他一眼。
“对。”
程晓菊赶紧写下。
低墙北侧有重复停袋磨痕,疑似袋物多次停放。灰色待比,不定来源。
太阳升起来,窑灰坑的灰土被照得发白。赵兰绕到坑边,蹲下看了半晌。
“小满,把竹片给我。”
周小满递过去。
赵兰用竹片轻轻拨开浮灰,露出半枚浅脚印。脚印不完整,只有前掌和一点外侧边,灰土松,边缘散得厉害。
程晓菊笔尖差点往前一戳。
“是那个左脚前掌重?”
“闭嘴。”
赵兰声音不重,却很严。
程晓菊立刻抿住嘴。
赵兰盯着脚印。
“只能写,灰坑东沿半枚浅脚印,前掌受力略重。灰土松散,不能并入夜探脚印。”
陈大力把砖放下,蹲在不远处挠头。
“脚印不会按手印,它踩哪儿就写哪儿。”
周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力哥,你这话好记。”
赵兰也笑了笑。
“那就写在旁边。别让脚印替人认人,也别让人替脚印添话。”
田老头在棚门口抽旱烟,听得直咂嘴。
“你们程家现在写个路,都跟审账似的。”
程晓菊抬头。
“田叔,写清了,才不冤枉好人。”
田老头沉默一会儿,把烟袋锅磕了磕。
“这话在理。前些年旧接待那阵,啥东西一进后头屋,俺们这些看窑的就说不清。有人让抬,有人让放,回头少了东西,谁近谁倒霉。”
赵兰眼神一动,却没追问。
她只说:“田叔,您这话以后慢慢讲。今天我们只看路。”
田老头摆手。
“俺就随口说。”
陈大力把一摞砖码上车,脖颈上的汗珠滚进领口。他扯起袖子擦了一把,露出结实小臂。程晓菊脸又红,周小满却专心蹲在灰坑边,用小竹镊子夹起几根草绳毛。
“赵兰姐,这个粗细跟刘嫂子袋绳像。”
赵兰接过来看。
“写相近。不要写一样。”
周小满点头,把草绳毛放进干净纸包,纸包上写:老砖窑灰坑草绳毛,粗细与刘嫂子袋绳相近,待比。
程晓菊看着她写,忍不住夸。
“小满,你现在比俺还稳。”
周小满抿嘴。
“桂芝奶说,手抖就慢点写,别写错。”
正说着,陈大力忽然停下。
他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搬砖时一脚踩在低墙影子外,像傻乎乎地嫌碍事,把旁边一块半塌砖挪开。
砖下露出一撮灰黑纸角。
“咦,这砖底下还藏草纸?”
赵兰立刻走过去。
“别动。”
陈大力缩回手,憨笑。
“俺不动,俺手脏。”
赵兰用竹片轻轻挑开浮灰。那不是普通草纸,边上带一点淡蓝,烧过一半,焦边卷着,只剩黄豆大一块没糊透。
周小满屏住气。
“蓝纸。”
程晓菊也紧张起来。
“跟后房样纸有关?”
赵兰盯着残片看了半晌。
“只剩一点字边。”
她把纸屑夹进纸包,放到光下。焦黑边里露出半个字形,像“后”的一竖一横,又不完整。
田老头凑过来。
“这是烧纸剩的?”
赵兰没答,只对程晓菊说:“写,半烧蓝纸屑,残字疑似后字边,不认全字,来源待核。”
陈大力蹲在旁边,像看不明白。
“半个字,咋知道它叫啥?”
赵兰道:“不知道,所以不能替它起名。”
陈大力点头。
“嗯,半碗粥不能算一锅饭。”
程晓菊噗嗤笑了,又赶紧捂嘴。
田老头却笑不出来了。
他把旱烟袋别到腰里,搓了搓手。
“这窑灰坑,平日没啥人翻。前梁子娃子嫌脏,妇女送样也不爱往坑边走。要真有纸烧在这儿,多半不是顺手扔的。”
赵兰看向他。
“田叔,这句话能记吗?”
田老头迟疑一下,点头。
“能记。就写俺说平日少人翻灰坑,别写俺说谁烧的。俺老头子眼花,可不敢替人认影。”
程晓菊立刻记下。
孙桂芝教过她,老人怕惹事,说话留三分。留三分不是滑头,是这年月活出来的谨慎。
陈大力抱起最后一摞废砖,憨声道:“田叔看窑,俺也搬砖。谁看见啥,写啥。没看见的,别让嘴替眼睛跑。”
田老头听得直点头。
“傻大个儿这话实在。”
回程路上,牛车压着土道慢慢走。废砖在车上轻轻磕碰,周小满抱着纸包匣子,像抱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
程晓菊把路线页又看一遍。
“低墙停袋痕,灰坑半脚印,草绳毛,半烧蓝纸屑。赵兰姐,这够不够?”
赵兰看着前头的路。
“够写路,不够写人。”
陈大力牵着牛,回头憨笑。
“写路就写路。人要是急,他自己会跑到账上。”
程晓菊觉得这话又傻又有道理,悄悄记在空白边上。
到程家明门棚时,孙桂芝已经等在桌边。她没有先问发现了谁,只把水碗推过去。
“先喝水。手洗了再开包。”
赵兰洗手,周小满洗手,程晓菊也洗手。陈大力刚伸手去水盆,孙桂芝瞪他。
“你先去后院冲。搬一上午砖,泥都能搓成丸子。”
陈大力甩了甩手上的水,老实巴交地去了。
程晓兰把记录摊开,逐项读给孙桂芝听。
孙桂芝听到半烧蓝纸屑时,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
“拿来。”
周小满把纸包递过去。
孙桂芝看了半天,眼神变沉。
“像后字边。”
程晓菊忍不住道:“娘,会不会就是后房?”
孙桂芝抬头看她。
“像,不等于就是。半个字别乱认。旧纸会骗人,人嘴也会骗人,咱不能自己先骗自己。”
她把纸包重新封好,放进无名小格旁边的另包盒。
“下一章不问谁烧纸。”
许秋雨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那问啥?”
孙桂芝看着纸包上那个“疑似后字边”的标注,几乎贴着纸面说:“问谁嘴里有后房。”
陈大力在后院冲完胳膊回来,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滴。他站在棚口,憨声接了一句。
“喊后屋的,未必摸过旧柜。张口就说后房的,得问他从哪儿听来的。”
棚里只剩纸包被手指压出的细响。
孙桂芝把记录页一合。
“成。明儿开旧称用词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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