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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程家明门棚就支起了两张桌。一张放山货代送账,一张放昨夜封好的旧纸说明。孙桂芝把两张桌隔开,中间留了半人宽的空,谁从哪边拿纸,一眼就能看见。
程晓兰揉着酸胀的手腕,低头把新开的翻看账又检查一遍。
看纸人。
带纸人。
陪看人。
归还人。
看纸目的。
看完签字。
每一栏都空着,却像一排排等人的钉子。
许秋雨拿着昨夜整理的公社说明,轻声道:“桂芝嫂子,缺页这里我改成了现存借看薄缺一页。没有写丢失,没有写人为撕毁。”
孙桂芝点头。
“好。”
马主任站在门口抽旱烟,抽两口又把烟杆放下。
“县里人明早到,今儿咋还这么紧?”
孙桂芝道:“今儿不紧,明儿就乱。先把自家话管住。”
她看向棚里几个年轻的。
“记住了,谁问都这么说。夹页空一格,借看薄缺一页,底页去向待核。谁说底页丢了,谁自己写名。”
程晓菊举手。
“娘,要是外头人说呢?”
“让他来写。”
“要是不敢呢?”
“不敢就闭嘴。”
外头两个外屯送样妇女听见,噗嗤笑了。
孙桂芝把鞋底往炕沿上一磕,她们赶紧捂嘴。
陈大力蹲在棚口劈小柴,斧头落得稳,一下一个。柴不是重点,动静才是重点。每落一下,晒场边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就缩一下。
他心里清楚,今天最怕的不是县里人,是风声。
底页这两个字要是被人嚼成“程家弄丢旧公家纸”,那外屯试点就会被拖进泥坑。对方不用拿出证据,只要让穷人怕收货停、让公社怕担责任,就够了。
所以孙桂芝先管嘴。
这招土,却对。
前世管公司,也得先管口径。一个项目出了事,下面十张嘴十种说法,比事本身还麻烦。
陈大力把柴劈开,憨声道:“娘,俺听见有人说底页丢了,俺就让他来写?”
“对。”
“他要跑呢?”
孙桂芝没好气道:“你别把人吓死就成。”
陈大力把手缩进袖筒里。
“俺不吓人。俺就挡他道。”
晒场边几个闲汉悄悄往后挪。
马主任看见了,低头忍笑。
许会计被程晓兰请到桌边,又把昨夜的话重说一遍。程晓兰逐字核对,许秋雨在旁边把容易引起误会的字眼划掉。
“许会计,你说底页以前压在那儿,这句能不能改成疑似曾压纸?”
“能。”
“你说借看薄缺页可能有借过底页的人,这句不能写可能有人。”
“那咋写?”
许秋雨道:“写借看薄缺页,缺页内容待核。”
许会计点头。
“成。你们文化人写得稳。”
赵兰把蓝墨点那包打开,只看一眼,又包回去。
“蓝墨点不能和旧锁柜页并成一处。”
周小满有些急。
“可是颜色挺像。”
“像也不行。”
赵兰声音平。
“颜色相近,位置不同。旧锁柜页那一点在登记栏旁边,借看薄这一点在缺口内侧。写相近,不写同一。”
孙桂芝赞同。
“小满,记住。咱不缺急这一口。急着把两样东西拴一块,坏人就能说咱硬扣。”
周小满脸一红。
“我记住了。”
陈大力抬头看了赵兰一眼。
这女人冷,冷得有用。
她不像孙桂芝能压场,也不像晓兰会管账,可她知道证据啥时候该停。前世很多人输官司,不是没证据,是证据说过了头。
赵兰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微热,转身去检查封口绳。
孙桂芝自然又看见了。
“大力,柴劈够没有?”
“够了。”
“够了就去挑水。”
“哎。”
陈大力拎起扁担。两个大水桶装满,他一肩挑起,扁担都压弯了,腰背却稳得像山。外头一个小媳妇看得脸红,赶紧转过身去。
孙桂芝心里酸了一下。
这傻小子身上的劲儿,真是越藏越藏不住。
她把目光掐回来,继续看账。
晌午前,公社办公室那边送来一份电话记录草页。马主任让通讯员老吴亲自写了昨晚来电:县供销复核员明早到,带旧目录,要求复核后房留样纸底页。
孙桂芝看完,道:“这张也挂翻看账前头。”
马主任问:“电话记录也挂?”
“挂。人还没到,话先到了。话也有路。”
许秋雨轻声道:“这句我写进说明。口头通知来源,公社电话记录在前。”
程晓兰把电话记录夹进去。
这时,供销点前屋来了两个小职工,一个是小丁,一个是老许会计带过的徒弟小袁。两人进门就说想帮忙翻旧账。
孙桂芝没接话。
陈大力拎着水桶回来,把扁担往门边一放,憨乎乎地笑。
“帮忙翻账也得写名吧?”
小丁脸一僵。
“俺就是好心。”
“好心也写。”
陈大力把翻看账推过去。
“俺娘说的,好心不怕写。”
小袁讪笑。
“那我们不翻了。”
孙桂芝盯着他们。
“不翻可以。刚才谁让你们来的?”
小丁支支吾吾。
“没人。就听说后账房忙。”
赵兰往前一步。
“在哪儿听说?”
小丁额头冒汗。
“供销点前屋,有人说的。”
“谁?”
“没看清。灰褂子,袖口有点黑。”
孙桂芝没再逼。
“晓菊,记问话来源。小丁、小袁,前屋听灰褂子人说后账房忙,主动来帮翻。未翻账,未碰纸。”
程晓菊立刻写。
小丁松了口气。
孙桂芝道:“你俩也别怕。没碰纸,就不挂嫌疑。可下回谁让你们翻旧账,你们先问一句,翻完谁签字。”
小袁忙点头。
“成,桂芝嫂子,俺记住了。”
两个小职工走后,马主任脸色更沉。
“还没等县里人来,就有人想让小职工先翻。”
陈大力低头拨了拨鞋底的泥。
“老鼠先闻味儿。”
孙桂芝瞪他。
“少说怪话。”
可棚里的人都明白。
程晓菊从晒场边回来,脸蛋晒得发红。
“娘,灰褂子人没找着。前屋几个人都说看见过,可一问高矮胖瘦,全说不准。”
赵兰道:“这就对了。真递话的人不会站太久。”
程晓菊咬了咬唇。
“那小丁小袁会不会被人骂?”
孙桂芝道:“所以才写他们未翻账、未碰纸。谁骂他们,就让谁拿出他们碰纸的证据。”
陈大力把扁担靠在墙边,憨声道:“小孩帮忙也得看谁喊。不能谁喊一嗓子,就把手伸旧柜里。”
许秋雨点头。
“这一段我也写进说明。主动帮忙未必是错,但旧纸帮忙必须先登记。”
马主任掌心落在桌面上。
“好。以后公社查旧账也照这条,别一窝蜂伸手。”
这一句让棚里几个人眼神都亮了。程家的土规矩,第一次从明门棚往公社规矩里钻。
下午,许秋雨把公社说明誊完。她坐得久,腰背有些酸,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陈大力正好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实。
“许老师,慢点。写字也费力气。”
许秋雨脸一红,轻声道:“我没事。”
孙桂芝轻咳。
“许老师辛苦,晓菊,倒碗水。”
程晓菊笑嘻嘻地去倒水。
紧张了一天,棚里总算有点人气。
可傍晚时,马主任又接了个电话。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记下的电话条。
“县里补了一句。”
孙桂芝问:“啥?”
“复核员明早不光带目录,还说目录能点出旧编号。让供销点提前把相关旧夹页、旧借看薄和代送账摆好。”
程晓兰冷笑。
“人还没到,先教咱摆啥。”
许会计额头冒汗。
“他要是知道旧编号,那他带的目录就不是普通目录。”
赵兰看向蓝墨点封包。
“也说明咱昨晚找对了。”
孙桂芝把电话条压进翻看账。
“明早桌上只摆三样。”
“哪三样?”
“电话记录,翻看账,目录来源栏。”
赵兰把蓝墨点封包重新压好,声音很轻。
“我今晚守供销点后门。”
孙桂芝看她。
“一个人?”
“不用进屋,只守外头。”
陈大力立刻把手往袖筒里藏。
“俺去。俺能挡老鼠。”
孙桂芝眼神一厉。
“你去啥去?你一去,别人就说程家派傻子堵供销点。”
陈大力挠头。
“那俺去劈柴。”
赵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手里的草绳毛却没放下。
“不用。我在暗处看,不抓人,只看有没有人摸门。”
孙桂芝想了想。
“成。晓菊,你给赵兰送件深色褂子,别让人一眼看出是林场来的。”
程晓菊应下。
许秋雨把最后一句补进说明。
“复核员未到前,旧账原件原地封存,夜间只看门路,不翻柜,不抓人。”
陈大力低着头,心里却稳了。
这才叫布防。看门路,不翻柜。只要今晚有人急,就说明明天那份目录真有鬼。
马主任怔住。
“旧夹页不摆?”
“他先写目录从哪儿来。”
陈大力抱着水桶,憨憨接话。
“缺页也得有人看见它缺,目录也得有人说清它咋来的。”
孙桂芝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这傻话,真像从她心窝里掏出来的。
夜风从棚口灌进来,吹得油灯一晃。桌上空白的目录来源栏,被灯火照得发亮。
第二天要来的,不只是一名复核员。
是那份旧目录背后,藏着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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