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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218章 枪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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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在杂物间里蹲了一整天。

    帆布包敞着口,毛瑟步枪的零件摊在油纸上。蔡司瞄准镜的镜盖翻开,两道旧划痕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白。她没动那些零件,倒是把铁盒里吴维钧的参数表翻出来看了第四遍。

    第三天上午。

    杂物间的门被敲了两下。间隔零点五秒,力道均匀。

    苏晚拉开门,上尉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封口用的是火漆,红色,压着一枚没有任何文字的光面铜印。

    "吴主任让我转交。"

    苏晚把纸袋接过来,没请他进门。上尉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立正,转身,走了。

    皮鞋跟敲水磨石的声音渐远。

    苏晚把门带上,坐到木箱上,拆火漆。

    袋子里两张纸。第一张是油印的,字体很小,排版紧凑。

    标题:**"毒蜂"特别行动组现行编制(截至1939年2月)**

    苏晚从第一行往下读。

    编制人数:三人。

    第一号,渡边雄一。代号"夜枭"。狙击手。左肩旧伤未完全恢复,右手代偿射击。现有武器——

    苏晚的手指在这一行停住了。

    九九式短步枪,改型。配装日本光学公司(NippOn KOgakU)试制型六倍率瞄准镜,编号T-6。带夜间微光增强功能。

    六倍。

    苏晚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嚼了嚼。她的蔡司ZF-39是四倍。四倍打六倍,在同等距离上,对方看到的画面比她大了百分之五十。

    她继续读。

    "镜影"备注栏用蓝色墨水加了一行小字——"该镜片镀膜工艺经光谱分析,与K-17档案中苏蕙兰推导的'多层介质减反射理论'高度吻合。透光率估算超过92%。"

    苏晚的后背往墙上靠了靠。

    92%。她手里这具蔡司的透光率大概在85%左右。差了七个百分点。七个百分点在白天不算什么,但到了黄昏、阴天、夜间——差距会被放大到无法弥补。

    微光增强。

    渡边以前只有机械准星的时候,被逼到三百米以内搏命。现在他重新拿到了镜子——一具比被她打碎的那具更好的镜子。

    她的母亲的理论,做成了瞄准镜,装在要杀她的那把枪上。

    苏晚把第一张纸翻过去。

    第二号,代号"蛾"。女性,医学心理专家。跟过渡边的白衣女人。编制表上的描述很简洁——"负责药物控制、心理干预及战术欺骗。曾在矿道中使用言语触发暗示操控失踪国军士兵。"

    第三号,通讯兵。代号不详。新补充。无更多信息。

    三个人。

    从台儿庄到现在,渡边的"毒蜂"小组被她和谢长峥一路拆零件,四个人干掉了至少六七个。补到现在只剩三人编制——说明日军特高课对这条线的投入已经见底了。

    苏晚把编制表放下,拿起第二张纸。

    装备清单。

    前三行是常规品:南部十四式手枪两支,九七式手榴弹四枚,野战电台一部。

    第四行开始,苏晚的食指在纸面上走得慢了。

    "K-17改型实验弹药,7.7毫米口径,弹头重13.2克。配发二十发。"

    13.2克。

    标准的九九式弹头是11.2克。重了将近两克。两克听着不多——从枪膛里打出去之后,多出来的那点质量意味着什么?

    苏晚不用算也知道。

    存速。

    标准弹在八百米之外,弹头速度衰减到亚音速,命中散布开始急剧扩大。但13.2克的重弹头截面密度更高,在空气里减速更慢。八百米外还能维持超音速,散布面积压缩接近一半。

    她激活了数据层。

    淡蓝色薄膜覆盖上来。纸面上的数字旁边自动弹出了一组推算——"K-17改型弹药在900米处预计存速约420m/S,横风偏移较标准弹减小约35%。有效精度极限评估:1100至1200米。"

    苏晚关掉数据层。太阳穴开始胀了,但那组数字已经烙在脑子里。

    一千一百到一千二百米。

    她的毛瑟Kar98k配蔡司四倍镜,用标准7.92毫米军用弹,有效精度极限大概在九百到一千米。超过一千就进赌博区间了——上次在山谷打的三发验证弹,一千一百米,三发全偏。

    渡边的装备天花板比她高了至少两百米。

    苏晚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回牛皮纸袋,压在铁盒底下。

    她蹲到帆布包前面,把毛瑟步枪的枪管从油纸里抽出来。

    松脂灯凑近。

    枪管外壁看不出问题。但她把手指伸进膛口,顺着膛线往里摸了半寸——指腹碰到了一道极细的凸起。

    热疲劳裂纹。

    从台儿庄打到万家岭,再到撤退途中的无数次伏击、反击、殿后。这根枪管承受了几百次击发的高温高压循环。金属疲劳了,膛线根部开始长裂缝。

    裂纹现在还很浅。不影响精度——大概不影响。但每多打一发,它就会长一点。

    苏晚把枪管放回油纸上。

    她拿起蔡司瞄准镜,翻到物镜端。两道旧划痕从镜筒根部延伸到中段,一道是台儿庄废墟里磕的,一道是渡河那晚摔的。划痕没伤到镜片,但镜筒的密封性降了一截。上次渡河之后,镜片起雾用了大半天才退干净。

    苏晚把瞄准镜搁回帆布包。

    帆布包旁边是弹药袋。小满走之前留下的那个刻满划痕的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三十四发7.92毫米毛瑟尖头弹。标准军用弹。钢芯铅套。

    三十四发。

    对面是六倍微光增强试制镜、二十发13.2克重弹头实验弹药、以及一个拿着她母亲理论武装到牙齿的男人。

    苏晚靠回墙上,两条腿伸直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不到三度。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

    ---

    下午三点,苏晚拎着牛皮纸袋上了三楼。

    马奎靠在二十七号病房门口,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草棍。见苏晚上来,他把干草棍往地上一吐。

    "进去吧,连长刚做完俯卧撑,又被军医骂了一顿。"

    苏晚推门进去。

    谢长峥盘腿坐在床上。军装敞着领口,纱布从衣摆底下露出一截。膝盖上没铺地图,搁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粥,没动过。

    苏晚把牛皮纸袋扔到他膝盖旁边。

    "吴维钧给的。"

    谢长峥放下粥碗,拆纸袋。

    他读得很慢。每一行都停,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去,在关键字下面按一下。

    读到"六倍率"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两秒。

    读到"夜间微光增强"的时候,停了三秒。

    读到"K-17改型实验弹药,13.2克"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正面。

    整张清单读完,他把纸搁在枕头旁边。

    "你的蔡司几倍?"

    "四倍。"

    "透光率?"

    "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他那个?"

    "备注写了,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谢长峥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拇指在被单上摁了一下,又松开了。

    "蕰藻浜的时候,"他开口,嗓子里带着沙,"日本人试过探照灯夜战。六百瓦的大灯,架在铁架子上,从对岸往我们阵地照。"

    苏晚站在窗边,没打断他。

    "我们第一个照面就打灭了三个。后来他们学乖了,把灯架在装甲板后面。我们又打灭了三个——打的不是灯,是灯底下操控的人。"

    他抬头。

    "渡边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光。"

    苏晚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要的是暗处的眼。"谢长峥的手指在被单上敲了一下,"你以前夜里单独出去猎,是因为他夜里看不见你。现在他看得见了。六倍微光——月光底下,他大概能看清五百米以内的人形轮廓。"

    苏晚把手插进裤兜。

    "所以你要说什么?"

    "以后夜里你不能再单独行动。"

    苏晚冷哼了一声。

    "你腿脚不便的参谋官大人打算怎么跟我?拄着拐杖?"

    谢长峥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旧怀表。表盖没了,表面上的时针和分针都被拆掉了,只剩一根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

    他把怀表搁在膝盖上。

    "你走到哪,我在后方三百米。三百米以内,我的耳朵跟你一样好使。不用腿。"

    苏晚盯着那只缺了盖、只剩秒针的怀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门外马奎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说完了?我也有话要讲。"

    "进来。"

    马奎推门进来。他在那把晃荡的木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嘎叫了一声。

    "清单我在门口听了个大概。"马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间那道从虎口拉到手腕的新疤绷着,"渡边换了新装备,六倍镜,好弹药。咱呢?"

    他扳着指头。

    "川军弟兄现在能打的六个。人手一杆汉阳造,两杆中正式。子弹,人均不到十五发。我那把大刀豁口多到快成锯子了。"

    马奎的牙磨了一下。

    "苏晚手里的毛瑟枪管快裂了,蔡司镜上两道疤,弹药全是普通军用的。对面拿着她妈造出来的镜子和子弹——你让她拿什么跟人拼?"

    谢长峥没有反驳。

    马奎撑着膝盖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回去。

    "得给咱的人也换换家伙。"

    苏晚靠在窗框上,手指摸着裤兜里的松枝划线笔。

    "我跟吴维钧提。"

    谢长峥的视线移过来。

    "你要跟他再换条件?"

    "枪管要一根新的。弹药要五十发手工精选的。"

    谢长峥没接话。他的手指在那只秒针怀表的外壳上转了一圈。

    "他会要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射击数据。和上次一样。"

    ---

    苏晚当晚通过上尉递了一张纸条给吴维钧。纸条上写得很简单:

    "毛瑟Kar98k全新枪管一根(标准膛线)。比赛级7.92毫米尖头弹五十发。三天内。"

    回复在第二天早上就到了。

    上尉递进来一张折了两折的道林纸。蓝色墨水,打印的。

    "枪管三天能到。弹药得五天——比赛级的需要从后方军械库调拨。条件:你再提供一组射击数据。一千米以上的。"

    苏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一千米以上。

    他在测她的上限。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没有回复。

    ---

    夜里十一点。杂物间的松脂灯点着,火头压到最小。

    苏晚把毛瑟步枪的枪管从油纸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松脂灯凑近。

    那道热疲劳裂纹在灯光下很细,细到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指腹摸得到。从膛口往里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膛线右旋第三条的根部,有一道不到头发丝粗细的凸起。

    她摸了很久。

    手指从裂纹上移开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枪油,混着极细的金属粉末。

    苏晚把枪管裹回油纸里,放进帆布包。

    她靠着墙,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蔡司镜、枪管、弹药。三个短板排在一起看,哪个最致命?

    枪管。

    镜子有划痕,但还能用。弹药是标准弹,精度差一截,但在八百米以内够用。枪管裂了——裂纹会随着击发次数扩大。扩到一定程度,弹道会开始漂移。漂多少,往哪漂,她算不出来。

    一根裂了的枪管,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的雷。

    门缝底下有动静。

    苏晚的右手已经搭在驳壳枪上了。

    一个搪瓷杯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没有声音——杯底大概垫了什么东西。

    苏晚等了五秒。

    走廊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

    温水。和前天晚上一样的温度,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温度。烧开了晾到能入口的程度。

    杯底没有纸条。

    苏晚把水喝完了。

    松脂灯的火头在风里抖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等火稳了。

    搪瓷杯搁在窗台上,和昨夜那只并排。

    苏晚重新靠回墙上。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松枝划线笔,在膝盖上转了两圈。

    帆布包里的油纸鼓着一块。枪管裹在里面。裂纹在金属深处,摸得到,看不到。

    她把划线笔收回裤兜,手指碰到暗兜底部的东西——弹头、纸条、旧线头。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三楼某个病房里,有个人拄着铁拐杖下了一趟楼,又爬了回去。腹腔里三十七针的缝合线不知道扯了没有。

    苏晚闭上了眼。

    左胸口袋里挤着那堆信物,硌在肋骨上。最上面多了一张谢长峥手绘的撤退路线图。最底下压着苏蕙兰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教过物理,算过弹道方程。

    照片外面,那些方程变成了镜片和子弹,装在要杀她女儿的枪上。

    杂物间角落里,帆布包敞着口。油纸里裹着一根快要裂开的枪管,旁边是一具带着两道旧伤的蔡司瞄准镜,和三十四发普通军用子弹。

    窗台上两只搪瓷杯并排放着,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

    走廊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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