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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把那张手抄件递过来的时候,李汉良的呼吸都慢了半拍。个体工商户登记注册试点通知。
征求意见稿。
1979年11月。
他把每个字都看了两遍,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这个政策他记得,但具体是哪个月落地的早就模糊了。只知道自己当年错过了第一批,等到第二年才拿到执照,白白浪费了整整半年的窗口期。
而这辈子,有人直接把机会送到了家门口。
“村长爷,那个人怎么知道我的?”
老村长重新架上老花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
“他姓方,叫方志远。说是县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干事,专门负责摸底调研。前阵子县食品厂上报了一份季度采购明细,里头你的名字出现了两回。方志远顺着这条线查下来,又听说了你承包水库的事,就跑过来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不少。你的年纪、家庭情况、经营规模、供货渠道、月收入。”老村长的手指敲了敲炕桌,“我据实说的,没替你吹也没替你藏。”
李汉良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下礼拜一,让你带上材料去县工商局找他。材料清单他写在背面了。”
李汉良翻过那张纸。背面果然列着一行字:本人申请书、村委证明、经营项目说明、供货合同(如有)。
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村长爷,这事儿您怎么看?”
老村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汉良,你知道这试点名额全县一共多少个?”
“不知道。”
“五个。”
李汉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整个红旗县,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只发五个。方志远跑了六个村,看了十几个人,最后在名单上画圈的还不到一半。”
五个名额。
全县几十个公社,几百个村子,五个。
“我被画圈了?”
“方志远没明说。但他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家院子里晒着的鱼干,点了个头。”老村长把老花镜搁在炕桌上,“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这个头的意思看得懂。”
李汉良站起来。
“村长爷,那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去吧。”老村长抬了抬手,又叫住了他,“汉良。”
“嗯?”
“这事儿别声张。”
李汉良顿了一下,明白了老村长的意思。
五个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消息传出去,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我省得。”
回到家,林浅溪已经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四口铁锅里的鱼码得整整齐齐,纱布盖着,咸鲜味若有若无。
李汉良坐到炕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申请书。
他写得很快。经营项目:水产品捕捞、初加工及销售。经营地址:李家村小海子水库及自有宅院。主要产品:鲜鱼、腌制鱼干。供货单位:红旗县食品加工厂。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几个措辞改了改。
79年的官方文件行文风格他门儿清——上辈子跟各种部门打了二十年交道,公文套话比自己名字还熟。
林浅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一碗热水搁在了桌角上。
“汉良,你写的这个字……”
“怎么了?”
“比村里小学的赵老师写得都好。”
李汉良的笔顿了一下。
他确实写得太好了。二十一岁的李汉良小学都没念完,哪来这一手工整的行楷?
“自己练的。没事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把申请书吹干折好。
林浅溪没追问,转身回了灶房。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跟上回说“你不像二十一岁”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细了。
得注意。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踩着点到了。六点整,一分不差。
姑娘扎着两条长辫子,袖子挽到手肘,一进院子就卷起围裙蹲到了水缸前。
李汉良和田大强天没亮就去小海子收了一趟笼子,拉了七十多斤鱼回来。加上存货,院子里的鱼已经超过了三百斤。
田小满的活是去鳞、开膛、清洗。
她干活的速度出乎李汉良的预料。一条三斤的鲫鱼,从下刀到清洗完毕不到两分钟,刀法利落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手。
“小满,你以前杀过鱼?”
“杀过。”田小满头也不抬,手上的刀片翻飞,“俺家穷,但村东头的李寡——嗯,以前过年杀鱼的时候帮过忙。”
她差点说漏嘴提到周燕儿。
李汉良没在意这个,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用的是什么刀法?先从尾巴逆鳞刮,然后从肚子下刀开膛?”
“是啊,这样鱼鳞刮得干净,内脏也不容易弄破苦胆。”田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良哥你也懂?”
“听人说过。”
灶房那头,林浅溪已经开始腌制了。
头一批试制的三十条鱼已经挂在了院里临时搭的竹竿架上,秋天的风干爽得很,鱼身上水分收了大半,肉色开始变得紧致透亮。
她从新处理好的鱼里挑了五十条,按照大小分了三档。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小鱼两分。每一条都抹得均匀仔细,码进木桶里压上石头。
李汉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批多久能出?”
“三天腌透,再晾两天。五天出成品。”
“赶得上下周一送货。”
林浅溪的手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汉良叮嘱了田小满几句就出了院子。他今天得去趟镇上,打听一下鱼苗的事。
路过村口碾盘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碾盘旁边的老槐树上抽烟。
穿着中山装,插着两支钢笔。
王德发。
这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李汉良一眼,然后掉头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李汉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来打探消息的。
方志远昨天来村里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这种整天盯着基层油水的老油条。
五个名额的事,王德发八成已经知道了。
问题在于——他打算怎么搅。
礼拜一。
李汉良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林浅溪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碎花对襟短衫外头套了一件旧褂子,揣上申请书、村委证明、承包合同和食品厂的供货收据,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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