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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省城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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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你的情况。”

    李汉良接过烟,把自己承包水库、供货食品厂、拿到个体户执照的事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隐瞒鱼苗被王德发卡住的事。

    郑广海听完,烟抽了半截,弹了弹烟灰。

    “王德发那个人我知道。去年他找过我,想让我低价给镇水产站供苗。我没答应,他就找了陈发根。”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跟我来。”

    两人走到最东边的一排鱼塘前。塘水清澈,水面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游动。

    “这一塘是大黄鱼苗,今年春天孵化的,现在体长五公分左右,正好是放苗的规格。”郑广海指了指隔壁的塘子,“那边是鲫鱼苗和花白鲢。”

    他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

    “七分一尾。不讲价。但我给你搭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水库明年出鱼之后,成鱼优先供给我。我不跟你抢食品厂的单子,我要的是种鱼——你的水库是野生环境,养出来的鱼做种鱼比我塘子里的强。一条种鱼我按市价的三倍收。”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种鱼。

    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利润点。

    优质种鱼在水产行业里是硬通货。一条品相好的野生大黄鱼做种鱼,市面上能卖到十几块钱。而他的小海子是野生水域加人工补苗的混养模式,出来的鱼兼具野生基因和人工选育的优势。

    这个合作不是郑广海在帮他。是郑广海看出了他水库的价值。

    “成交。”

    李汉良伸出手。

    郑广海握上去的时候,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后天发苗。我亲自押车送到。”

    “不用押车。我后天来拉。”

    “你拿什么拉?两万尾鱼苗加水加氧气袋,一辆驴车装不下。”

    “我借了食品厂的板车,跑两趟。”

    郑广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后天你来。苗给你装好,氧气袋我送你十个,不要钱。”

    从郑广海的鱼苗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汉良站在路边等班车,兜里的钱又少了一千四百块。加上之前陈发根那边的三百定金——陈发根死活不肯退,说定金收了就是收了,等王德发那边的事了了再发苗也不迟——他这个月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了。

    但他一点都不慌。

    两万尾鱼苗入塘,开春之后半年出鱼,产量翻倍。加上食品厂的鲜鱼和鱼干两条线,月收入破两千只是时间问题。更别提郑广海给的种鱼合作——那是纯利润,一年下来几百条种鱼就是几千块的额外进账。

    王德发卡了他一条路,他多开了两条。

    班车来了。李汉良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了林浅溪说的那句话——“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是。”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班车在镇子外头停了一站。李汉良没下车,但他透过窗户看见了镇工商所的那扇铁门。

    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一个中等个子、白净脸的身影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跟门口的人说着什么。

    王德发。

    李汉良收回目光。

    你慢慢折腾吧。

    三天之后方志远核实完那三份材料,你工商所的那把椅子还坐不坐得稳,不好说。

    班车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往县城方向开去。

    李汉良闭上了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李家村的院子里,林浅溪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下午公社的邮递员送来的,收件人写着“林浅溪”。

    寄信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李汉良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亮着灯。

    竹竿架上的鱼干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咸鲜味混着灶膛里没灭尽的柴火气。林浅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封信,两只手搭在信纸边缘,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怎么了?”

    林浅溪没说话,把信递了过来。

    李汉良接过信纸。油印的抬头——“省城师范学院教务处”,下面是手写的正文,字迹端正。

    内容不长。

    大意是:根据上级关于落实知识青年回城安置工作的精神,经学院研究决定,对1975年至1977年间因上山下乡政策中断学业的在册学生,允许申请恢复学籍、返校续读。林浅溪同志系我院中文系76级在册学生,符合上述条件。请本人于1979年12月15日前持相关证明材料到校教务处办理复学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12月15日。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李汉良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在了灶台上。

    他没吭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了半瓢,剩下的浇在了脖子上。

    骑了一天车,浑身的汗还没干透。

    林浅溪站了起来。

    “汉良。”

    “嗯。”

    “这封信……”

    “我看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田大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你想回去?”

    李汉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腌了多少条鱼。

    林浅溪的手攥紧了围裙。

    “我没说要回去。”

    “我问的是想不想。”

    林浅溪咬了一下嘴唇。

    她当然想。

    省城师范,中文系。那是她十八岁拼了命考上的。入学三个月就赶上最后一批下乡,通知书都没焐热就被塞进了北上的火车。

    三年。在马家挨打受骂干牛马活的三年里,她夜里做梦都是师范学院阅览室里那排落地窗,阳光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打旋。

    “想。”

    她的声音很轻。

    李汉良擦了擦脖子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从灶房里漏出来,把林浅溪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暗处。

    “那就回去念。”

    林浅溪愣住了。

    “你说什么?”

    “回省城念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路费不是问题。十二月十五号之前把手续办了,赶得上明年春季开学。”

    林浅溪张了张嘴。

    她想的那些话——“我不回去”“我留下来帮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李汉良没给她说这些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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