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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老爷子嘴上说着有,但目光闪了一下。“您孙子虎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
“能干活不?”
老爷子来了精神:“能!那小子力气大着呢,去年帮我挑了一冬天的水。”
“我水库这边冬天需要人巡塘,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看看冰面有没有裂缝、堤坝有没有松动,发现问题来通知我。一天一毛五分钱,管一顿中饭。”
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对王大爷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行行行!让虎子来!明天就来!”
“让他本人来找我。”
王大爷连柴都顾不上拿了,转身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柴捆里抽出两根粗柴:“这个给你,烤烤手。”
李汉良笑了笑,没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往村里走。
路过村东头的老井,遇上了正打水的李二婶。
“哎哟,汉良!你媳妇走了几天了?”
“五天。”
“哎呀,你一个人在家吃得上饭不?今晚上婶子给你蒸几个包子送过去。”
“不用了二婶,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个啥!你那笨手笨脚的——你媳妇在的时候院里干干净净的,你看你这两天,袜子晾在院墙上都不收。”
李汉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昨天洗的袜子还搭在墙头上,冻得硬邦邦的跟两片铁片似的。
“下午来拿包子,不许客气。”李二婶拎着水桶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喊了一嗓子,“白菜炖粉条也给你留一碗!”
李汉良站在井台旁边摇了摇头。
林浅溪走了五天,村里起码有六个婶子大娘轮流给他送过饭。杂粮饼、蒸红薯、炖白菜、煮鸡蛋,他家的灶台快成公共食堂了。
不是因为他没饭吃。是因为乡亲们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谢意。抓人贩子、承包水库、开铺子——这些事情在李家村掀起的波澜,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回到院里,李汉良烧了一锅热水,把冻在墙头上的袜子取下来泡进盆里。然后坐到炕桌前,翻开了一个新本子。
他开始算这个月的总账。
鲜鱼供货:三趟,合计五百八十斤,收入三百七十七块。
鱼干供货:两批,合计两百四十斤,收入一百九十二块。
铺子零售鱼干:六十斤,收入七十二块。
铺子零售日杂(五天):火柴卖了八十盒、肥皂卖了三十四块、毛巾十二条、搪瓷缸子七个,合计收入十七块五毛六。
总收入:六百五十八块五毛六。
支出——承包费月摊六块、鱼苗一千七百块(陈发根六百+郑广海一千一,尾款三百待付)、盐两块、人工十八块、铺面租金十块、日杂进货二十九块、林浅溪学费路费二百五十块。
总支出:两千零一十五块。
净利润:负一千三百五十六块四毛四。
亏。
大亏。
但李汉良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反而翘了一下。
鱼苗是一次性投入,一千七百块砸下去,明年出鱼的时候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往回收。扣掉这个大头,月度经营利润是三百四十三块五毛六。
一个月三百四十三块。搁在1979年,县长的工资也就这个数。
他合上本子,走到灶房把配方纸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林浅溪写的字迹工整秀气,末尾那行“风干的时候鱼头朝下挂”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
他把纸放回去,关了铁皮盒子。
王大爷的孙子虎子第二天果然来了。
小伙子十二岁,个头不高,但结实得像个铁墩子。两只眼睛贼亮,见了李汉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良叔”,然后杵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虎子搓着手进了院子,目光立刻被灶房横梁上挂着的风干野鸡吸引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饿了?”
“没,没饿。”
李汉良从锅里盛了一碗昨天剩的杂粮粥推过去:“先吃。吃完说正事。”
虎子端起碗三口就喝完了,碗底刮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活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下午四点各去水库巡一趟。走堤坝一圈,看冰面有没有塌陷、堤坝有没有松动、进水口有没有堵。发现问题来告诉我。如果冰面裂了口子太大,你不能自己处理,得喊人。能记住吗?”
“能!”
“再说一遍。”
虎子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行。从今天开始。一天一毛五,月底结。中午到我这儿吃饭,跟田小满一起。”
虎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水库跑。
“等一下。”李汉良从墙上取了一根绳子扔给他,“绑腰上。堤坝上结了霜,滑。摔进水库里我还得捞你。”
虎子傻乐了一声,绑好绳子跑了。
李汉良关上院门,开始处理今天的鱼。
昨天田大强下了八个鱼笼,早上收了四十来斤。冬天鱼活动量小,上笼率比秋天降了三成。但四十来斤够了——鲜鱼攒够两百斤再送一趟食品厂。
他蹲在水缸前刮鳞,手法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少。铁刮子从鱼尾往鱼头逆着刮,鳞片噼里啪啦地飞溅。
田小满六点准时到了。
“良哥,今天腌多少?”
“三十条。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
“我知道,嫂子写的配方我背下来了。”
田小满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一条鱼拎起来,三刀下去鳞光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动作比李汉良还麻利。
两人一前一后地干活,院子里只有刮鳞声和水声。
“良哥。”
“嗯。”
“嫂子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哦。”田小满手上不停,“那良哥你想不想嫂子啊?”
“你好好干活。”
田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刮鱼。
中午的时候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冻得鼻头通红。
“良叔,冰面没事,堤坝也没事。进水口那边的冰比别处薄,我没敢踩。”
“对了。那个位置不准踩,记住了。”
三个人在灶房里吃饭。李汉良煮了一锅白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虎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睛都直了,愣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锅里还有。”
虎子“嗯”了一声,但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笑:“这孩子跟俺哥小时候一样,见了鸡蛋跟见了金元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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