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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特区,福田9号地。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是在下火,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这片占地三千多亩的滩涂,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芦苇,偶尔几只水鸟惊飞,越发显得荒凉。
然而,在这片滩涂唯一通向外界的三条土路入口处,此刻却是乌烟瘴气,喧闹震天。
十几辆早就报废、连发动机都被掏空的破烂“黄河”牌老式翻斗车,像一堆钢铁垃圾一样,横七竖八地首尾相连。
它们把原本就狭窄的土路堵得连一条野狗都钻不过去。
车胎干瘪,车厢里堆满了发臭的建筑废料和砖头碎石,明摆着就是一道用来恶心人的“叹息之墙”。
废土车后头,沿着路边,稀稀落落地搭着二十几个帆布帐篷。
帐篷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足足两三百号人。
这些人光着膀子,露出胸口、胳膊上劣质的青龙白虎刺青,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推牌九。
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啤酒瓶子和烟头,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汗臭和酒精混合的刺鼻味道。
这群人,全都是候国豪手底下养着的闲汉、地痞、以及周边村子里横行霸道的村霸。
在特区这片正处于野蛮生长期的土地上,一建工之所以能垄断基建,靠的不仅仅是官方的背景。
更是这群敢下黑手、敢玩命的“泥腿子”。
在这片乌烟瘴气的最中央,撑着一把巨大的红色沙滩遮阳伞。
伞底下,摆着一张藤椅。
一建工的总经理候国豪,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
他脖子上那根粗大的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着暴发户的光芒。
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旁边一个小弟正满脸谄媚地拿着蒲扇,吭哧吭哧地给他扇着风。
“侯总,您这招‘铁桶阵’真是绝了!”
旁边,一个留着寸头、满脸横肉的工头名叫刀疤,正点头哈腰地给候国豪点烟,嘴里喷着唾沫星子疯狂拍马屁。
“这都第三天了!您看看,别说沙子水泥了,连一只苍蝇都没飞进这9号地!”
“听说那南方实业的赵军,这几天在特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一个泥瓦匠都没招到!哈哈哈!”
候国豪吐出一口浓白的雪茄烟雾,半眯着眼睛,冷笑了一声。
“跟我斗?”
他摸了摸自己肥硕的肚皮,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猖狂。
“他赵军是造了几台机器,是赚了点洋人的外汇,那又怎么样?隔行如隔山!”
候国豪用夹着雪茄的手指,嚣张地指了指眼前这片荒凉的滩涂。
“在特区搞建筑,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这特区的沙子、水泥、钢筋,哪一条线不是我候国豪说了算?”
“他拿着美元又怎么样?老子一句话,特区所有的包工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赵军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没有我一建工的材料和工人,他也只能对着这片烂泥塘干瞪眼!”
刀疤连连点头,附和着大笑。
“可不是嘛!那个姓赵的还以为盖房子跟拧螺丝一样呢!”
“我听说他还大言不惭地要在上面盖什么‘未来之城’?我呸!我看他连个茅坑都盖不起来!”
“侯总,您说咱们就这么一直堵着?”另一个小弟凑上来问。
“堵!当然要堵!”
候国豪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坐直了身子。
“老子不仅要堵,还要把他赵军的脸按在特区的泥地里狠狠地摩擦!”
“等到他工期拖延,资金链断裂,急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子再出面!”
候国豪的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
“到时候,那9号地,他还得乖乖地、低声下气地求着我,以白菜价转让给我一建工!这,就叫特区的规矩!”
帐篷底下的地痞流氓们听到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嚣张的哄笑声。
在他们眼里,赵军那个什么南方实业,俨然已经成了一只待宰的肥羊,而他们,就是握着杀猪刀的屠夫。
一切,似乎都在候国豪的掌控之中。
正午的阳光越发毒辣。
就在候国豪准备重新躺下,闭目养神的时候。
突然。
“嗡!”
一阵极度低沉、却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声,突兀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一开始很轻微,就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那震动便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剧烈增强!
“哗啦啦!”
摆在候国豪旁边那张简易折叠桌上的几个空啤酒瓶,因为地面的震颤,互相碰撞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随后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帐篷底下那些正在打牌的地痞流氓们,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马扎都在跟着抖动。
“地震了?!”
刀疤吓得一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四下张望。
候国豪也皱起了眉头,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通往特区大道的主路方向。
“什么动静?”
震动越来越剧烈。
那不是地震。
那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同时咆哮,轮胎和履带碾压着特区干硬的土路,所产生的物理共振!
下一秒。
所有在场的人,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通往9号地的主干道尽头,一股漫天蔽日的黄色尘土,犹如一场小型的沙尘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这边席卷而来!
在那滚滚黄尘之中,率先撕裂视线冲出来的,不是特区常见的那些破旧的小型解放牌卡车。
而是……
十二辆并排而行、宛如钢铁巨兽般的重型大马力军绿色牵引车!
这些牵引车后头,拖拽着长长的重型平板拖车。
而在那些加固的平板拖车上,赫然绑载着一尊尊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窒息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盖民房用的小型挖掘机。
那是用于开山劈石、甚至能用来挖掘大型矿脉的D9级别重型履带式推土机!
那巨大的推土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无情的金属寒光,履带上的每一块钢板都透着久经沙场的粗犷与厚重。
在那十二辆重型推土机之后,是清一色崭新的、机械臂高耸入云的大型液压挖掘机!
再往后,是十几辆装着巨型滚筒、犹如移动水泥厂般的重型混凝土搅拌车!
紧接着,是履带式重型起重机!重型压路机!
以及,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的军绿色解放牌重型运兵卡车!
在这条宽阔的特区大道上,这支庞大的重机械车队,没有鸣笛,没有杂乱的超车。
它们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的军事化队列,碾压着路面,带着一往无前的恐怖气势,轰然推进!
那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汇聚在一起,仿佛要将这片天空都彻底撕裂!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刀疤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哆嗦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帐篷底下的两三百号地痞流氓,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此刻却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那缓缓逼近的“钢铁洪流”。
他们这辈子,就在特区打架斗殴、收收保护费,见过的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几十个泥瓦匠为了抢工程抡铁锹。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级别的重工业机械军团?!
那种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工业暴力美学,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就足以让这些地头蛇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咕咚。”
候国豪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衬衫给湿透了。
他那双因为肥胖而有些迟钝的腿,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侯……侯总……这……这好像是部队里的工程兵啊!”
一个小弟吓得声音都劈了。
“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就在车队距离9号地那道由破烂废土车组成的“防线”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
车队最前方,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车,突然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路中央。
吉普车的车门推开。
一条穿着笔挺长裤的腿迈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略显沧桑的黑皮夹克、身材挺拔犹如标枪般的男人,走下了车。
赵军。
他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大前门,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瘫坐在藤椅旁的候国豪。
在他的身后,从第二辆吉普车上,大步走下一个穿着褪色军绿色工装、皮肤黝黑、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
国家重型基建局,第三路桥工程大队,总工程师兼大队长陈建国。
陈建国走到赵军身侧,没有看前方那群吓破胆的地痞,而是面向赵军,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犹如铜钟。
“报告赵厂长!”
“第三路桥工程大队,重型机械一连、二连,土建三连、四连,特种施工五连!”
“全员五千人,重型装备一百二十台套!”
“已按您的指令,连夜完成装车集结,跨省机动,现已全部抵达特区9号地现场!”
陈建国大声汇报完毕,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前方那堆堵路的破烂翻斗车,眉头倒竖。
“赵厂长,前方发现路障和不明身份人员阻挠施工!”
陈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真正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铁血与霸气。
“请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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