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面大大咧咧地掀开了。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公子,年纪都与谢珩相仿,通身上下的穿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走在前头的那人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上别了一支赤金蟠龙簪,身形微胖,圆脸上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嬉笑。
他走路时脑袋微微晃动,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穿一身墨绿色暗花锦袍,身量偏瘦,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折扇,一边走一边摇两下。
谢珩一听见这声音,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门口,嘴角往下压了压,随即转过头,看向沈晚棠,不耐烦地朝她摆了摆手。
沈晚棠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药才喂了两口,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但他既然示意她退下,她也不打算多留。
沈晚棠将药碗轻轻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垂眸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与那两个公子哥打了个照面。
只见走在前头的那个圆脸公子,目光牢牢钉在了沈晚棠身上,随着她从屋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廊下,他的脖子便跟着转了小半圈,眼神直勾勾的,眼皮一眨不眨。
沈晚棠脚步未停,微微加快了步子,端着托盘快步拐过了廊角。
谢珩靠在软枕上,将这一幕看了个满眼。他嘴角微微一撇,冷笑了一声:“怎么,韩兄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圆脸公子姓韩名子谦,是承恩伯韩家的嫡三子。承恩伯的爵位虽不算顶高,但韩子谦的嫡亲姑母是当今陛下的端妃,论辈分他唤萧琮一声表兄,在二皇子面前说得上话,京中世家子弟便都让他三分。
听了谢珩这话,他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非但没听出里头的嘲讽,反而觉得谢珩是在跟自己递话头,便大喇喇地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道:
“谢二,你府上好东西倒不少。”
谢珩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心里骂了句你耳朵里塞驴毛了,面上却懒得再跟他掰扯,只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
韩子谦和身旁的墨绿色锦袍青年对了个眼色,两人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由头,便假模假样地问了几句伤势。
无非是“怎么这么不小心”“马场那边地不平吧”“太医怎么说”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心七分看好戏的意味,偏偏脸上都端着正经神色,叫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韩子谦嘴上说着“好好养伤”,目光却还在往外飘,像是在等那道风流身影再转回来。
等了片刻不见人来,索性也不装了,往谢珩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谢二公子,方才那位到底是——”
谢珩的语气冷淡:“那是本公子院里的人。韩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韩子谦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没什么,眼珠子却还在往外溜。
谢珩端起茶盏,心里一阵腻歪,斜睨他一眼:“劝你别打什么主意,那是我的小夫人。”
韩子谦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小夫人?
就那女子的一身穿戴,别说是夫人了,哪怕是正经的侧室,也得有两个丫头跟着。
再说了,谢珩至今没娶正妻在京城里又不是什么秘密,哪来的“小夫人”?
韩子谦嘴角一咧,揽住谢珩的肩膀拍了拍:“行了行了,什么小夫人,那就是个妾嘛。一个妾而已,谢二公子何必看得这么紧。”
谢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韩子谦已经抢着说了下去:
“兄弟知道你好马。实话跟你说,去年西域给二皇子新进了一匹汗血宝马,浑身赤红没一根杂毛,四蹄踏雪,跑起来鬃毛一扬跟火云似的,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二皇子还没怎么骑过,只要你点个头,把那个小美人给我,我明儿就帮你去说,今天就能把那匹马牵到你马厩里。一匹马换一个侍妾,怎么算你都不亏。”
谢珩靠在软枕上,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忽然顿住了。
那匹马他知道。西域进贡的那匹汗血马名叫“赤云骓”,去岁入贡时他在二皇子府上远远见过一回,通体赤红如焰,四蹄雪白如霜,跑起来确实像一朵贴地翻滚的火云。
他当时站在马厩外看了半晌,回来之后好几宿没睡好,做梦都是那马的身影。
韩子谦见他神色松动,心中一喜,又添了一把火:“你放心,我要是得了她,定然好好待她。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就跟侧室一样的份例养着,你要是想去看她,我还好酒好菜招呼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谢珩脑子里那些关于赤云骓的幻想一瞬间散了。
韩子谦那些变态手段整个京城的圈子谁不知道?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但那匹赤云骓——他属实也舍不得!跟着萧琮简直就是浪费!他日若他能骑上那么两下……
此时忽然有一句话猛地在脑海里回响:
“谢二公子方才在船上对沈姑娘颇为怠慢,又一心扑在宋姑娘身上,行之还以为公子不会搀扶。既如此,倒是在下多事了。”
连个五品副指挥使都替她出头,而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男人,怎么反倒要把自己院里的人往火坑里送?传出去他谢珩在京城还怎么混?
“韩子谦,”谢珩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表情阴沉,“你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你那后院一年抬出去几个,当全京城的人都是瞎子?”
韩子谦脸上那点嬉笑也挂不住了,站起身来整了整锦袍袖口,嘴角一撇:“谢二,你别不识好歹。我看上你的人,是给你面子。这京城里想跟我韩子谦攀交情的人多了去了,你这侯府的门槛,旁人想让我踏我还未必来。今日我好声好气拿神驹跟你换,已经是给足了你台阶——一个妾罢了,你至于跟我翻脸?”
谢珩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许久,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给我面子?”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寒意让韩子谦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你韩子谦也配?”
他撑着床板坐直了几分:“你爷爷不过是个五品通判,在地方上混了半辈子连个知府的边都没摸过!要不是你姑母侥幸入了后宫,你们韩家连这京城的城门都进不来!一个靠女人裙带爬进京的外戚,三代人加起来连一件军功都没有,也敢跑到世袭罔替的军功侯府来摆谱?你让谁给你面子?”
韩子谦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珩已经逼了上来。
“还一个妾?”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沈晚棠就算是条狗,那也是我靖安侯府的狗。别说是你韩子谦——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碰我谢珩的人一根手指头!”
“滚。”他抬手指着门口,“滚出去!再让我听到你打她的主意,你韩家那些事我不介意帮你抖到大理寺去。滚不滚?”
韩子谦嘴唇哆嗦了两下,连说了三个“好”字,拂袖便走。旁边那青年吓得连礼都没行周全,一溜小跑跟了出去。
裴隐伏在正房屋顶的梁架暗处,透过瓦缝将底下那场争执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摸出炭条和薄木片,在膝头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卷进细竹筒里,朝檐外轻轻一扬。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