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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案结第三天。毛骧递上来一份密报。
“昨夜三更,有十二人潜入林大人旧宅。人去楼空,在枕头上扎了一把匕首。黑布裹柄,无铭文,来路查不到。”
林易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嚼了两下咽掉。
“枕头上?”
“正中间,入肉三寸。”
“挺准的。下次让他们扎被子里,天冷了正好透气。”
毛骧没接话。
也不用问是谁——京城能调动三大镖局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丞相府的回礼,收到了。
——
傍晚。东宫。
朱标亲自在侧门等。素色常服,手里端着一壶茶。
太子给人端茶——这事传出去够礼部尚书吐血三天。
林易迈进门槛,扫了一圈书房。满墙经史子集,案头《资治通鉴》压着一摞批过的奏章。
“殿下找臣,不会是让我帮写读书笔记吧。”
朱标把茶放到林易手边,自己坐下首,从袖中摸出巴掌大的本子。封面四个字——《治国札记》。
翻开,密密麻麻全是朱标的字。有些条目画着圈,有些打问号。
“林大人,孤有几个问题。”朱标翻到第一页。“您说的‘基建拉动内需’,孤琢磨三天,大致明白了。但——”
“大明两京十三省,北方连年灾荒,南方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把大明当企业,现在最该做什么?”
林易喝了口茶。
这小子问的不是学术。是在问怎么救命。
“真想听?”
“真想。”
“听了睡不着觉。”
“孤三天没睡好了。”
林易搁下茶杯,拿过札记本翻了两页,摇头。
“第一,你这本子里全是'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方向没错,缺量化指标。什么叫安居?人均住房面积多少?什么叫乐业?失业率几个点?没数字的目标就是放屁。”
朱标飞速记。
“第二,大明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是钱花不到该花的地方。工部案只是冰山一角,你爹的国库每年漏掉的银子都够再建三个凤阳。”
朱标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洞。
“第三——”
门被推开了。
没通报,没敲门。三个老头鱼贯而入。
为首的须发皆白,拂尘捏在手里,脚步又急又重。
太子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宋濂的三个得意门生——方孝直、陈敬之、刘伯常。
教太子经义的三位大儒。
方孝直打头,越过朱标,盯住林易。
“殿下。”拱手,语气冷硬。“老臣听闻殿下私召外臣入东宫,特来看看——何方高人,能让太子屈尊端茶。”
朱标站起来:“方师傅——”
“殿下不必解释。”方孝直没挪视线。“老臣认得。工部林易,妖术惑众,手段酷烈,逼得堂堂侍郎当朝失禁——”
一步步逼近,拂尘指过来。
“满身铜臭!不知仁义礼智为何物!用商贾下作手段败坏圣人之道!如今竟蛊惑储君!”
拂尘尾端快戳到鼻尖了。
“老夫问你——教太子什么歪门邪道?”
林易靠在椅背上,腿翘着,茶端在手里。
“教他怎么当个合格的CEO。”
“什么?”
“翻译一下——教他别把祖宗基业败光。”
方孝直的胡子抖得收不住:“荒谬!治国之道在于修身齐家,在于仁政爱民——”
“在于让北方三省灾民饿死?”
林易把茶杯搁到桌上,声音不大。
“方大人,去年河南大旱,死了多少人?”
方孝直没答上来。
“前年山东蝗灾,颗粒无收的县有几个?”
还是没声。
“您教了太子十一年。十一年,带太子去过几次田间地头?看过几份户部粮食报表?算过大明每年饿死多少人?”
方孝直脸涨得通红:“老夫教的是圣人大道!是治国根本!”
“圣人大道能让灾民吃饱?能把大明每年饿死的人数砍掉一半?”
林易站起来,歪了一下头。
“一个没下过厨房的人写了本菜谱,卖了十一年版税。方大人,您觉得这菜谱能吃吗?”
炭笔从袖中滑出来。
笔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关于太子詹事府讲师方孝直教学质量评估报告》。”
“评语:纸上谈兵,零实操。教学成果零,学生满意度零,实际产出零。”
“综合评级——一星。”
“附加标签:口若悬河型废物。触发惩戒:口舌失控。”
“提交。通过。”
方孝直正张大嘴——三千字的驳论到了嗓子眼。
舌头抽了。
实打实的肌肉痉挛。
“阿……阿巴巴——”
双手捂嘴,口水从指缝往下淌。舌头在嘴里不受控制地翻卷弹动,一个完整的字蹦不出来。
“阿巴——阿巴巴——”
身后两位大儒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陈敬之扑上来架住方孝直的胳膊。刘伯常后背撞上门框,腿一软,半个身子滑下去。
“妖、妖——”
“不是妖术。”林易收好炭笔,坐回去端茶。“绩效考核。不合格的讲师,禁言处理。什么时候想通了,去基层调研三个月再回来上课,舌头自然就好了。”
喝了口茶,又补一句。
“回去告诉宋老先生,想保方大人的舌头,就让他去河南走一趟。亲眼看灾民啃树皮什么滋味,比在书房里念一万遍'仁者爱人'管用。”
三人连滚带爬出了书房。方孝直被架着走,一路阿巴,口水淌了满地。
门关上。
安静了。
朱标站在原地,笔还举着。
看了一眼门口方向。
转回来。
把椅子往林易身边挪了半尺,坐下,翻开札记本空白页。
“林大人。您刚才说的国民生产总值——能从头教我吗?”
林易看了朱标三息。
刚亲眼看着教了自己十一年的老师被整得口水横流,连滚带爬出去,头一个动作是搬凳子凑过来要听课。
“学了就得干活。我这儿可没有旁听生。”
“孤不怕干活。”
林易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展开。
表格横竖分明,每个格子填着项目和数字。
顶端一行大字:
《大明东宫太子·季度KPI考核表(试行版)》
第一项:辖区季度人口增长率——目标值:0.3%。
第二项:农业亩产提升比例——目标值:5%。
第三项:百官投诉处理率——100%,响应时间不超过三个工作日。
第四项:基层调研——每月不少于两次,需提交报告。
最底部一行红字:
“未达标者扣除当月零花钱,罚抄《企业管理学概论》三遍。连续两季度不达标——降级为实习太子。”
朱标看完,抬头。
“什么叫实习太子?”
“随时可以被替换。”
朱标把考核表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
冲林易弯腰,弯到底——额头快碰到膝盖。
“孤接了。从今日起,林大人就是孤的先生。”
林易端着茶没动。
比上辈子那些哭着跑去HR投诉的下属强多了。
“坐下。刚才说到第三——”
东宫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
同一时刻。
林易旧宅。
十二道人影翻墙落地,没有声响。
镖头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空的。被褥冰凉,灶台没有余温。
短刀抽出,一刀扎进枕头正中。
“人不在。”
身后有人低声:“怎么办?”
镖头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条。
月光下,四个字。
“改杀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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