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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朱标没睡。书房的灯油都续了四次。
考核表摊在案头,边角翻得起了毛边。
“辖区季度人口增长率……0.3%……”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刻钟。
停了。
因为朱标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连大明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户部报上来的黄册,“大约”、“约莫”、“想来不下于”——翻两页就能数出十几个。
拿这种数字算增长率?
算个屁。
朱标把算盘推到一边,铺开白纸,提笔写下第一行:
“明日卯时,召户部左侍郎携洪武五年至今全部人口黄册入东宫。数字必须精确到个位。”
墨迹未干,又补了四个字:
“不许用'约'。”
窗外换了一班侍卫。朱标没注意到,今夜东宫外墙多了两队巡逻的禁军——毛骧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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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黑着。
户部左侍郎杨思敬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衣裳穿反了都没换,怀里抱着三本黄册往东宫赶。
进门一看——朱标端坐案后,面前铺着写满格子的纸,手边算盘和炭笔。眼底一圈青黑,精神头却足得吓人。
“洪武六年,全国在册人口总数。精确数字。”
杨思敬屁股刚沾凳子,寒暄的话被堵了回去。
“回殿下,约莫……六千万上下——”
“精确数字。”
“这……黄册统计历来有出入——”
“哪些地方有出入?误差率多少?”
杨思敬在户部干了十一年,从来没人问过他误差率三个字。
“殿下,臣需要回去核算——”
朱标从袖中抽出考核表,翻到第一项,指给他看。
“基数都不知道,增长率怎么算?给你一天。明早卯时,数字精确到个位。”
杨思敬张嘴想说不可能。
朱标加了一句:“少一位数,你自己去跟林大人解释。”
杨思敬抱着黄册跑出东宫,官帽掉了都没回头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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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开始。
三天之内,六部官员一听东宫传召四个字腿就发软。
工部郎中的报表被打回去七次。第一次批语:“'若干'是多少?”第三次:“'不等'是什么意思?给孤一个区间。”第四次没写批语,直接用红笔圈了十七个“约”字退回。
第七次交上来的时候,工部郎中执笔的手一直在抖。
兵部尚书说各地卫所路途遥远,核实需要时日。
朱标翻开册子:“应天府前卫,花名册三千二百人。实际在营多少?应天府就在脚底下,骑马一炷香能到。”
兵部尚书答不上来。
“所有卫所,十五天内交齐。数不完,你亲自去数。”
礼部以为能躲过去。没躲过。
“去年秋祭,预算八千两,实际花了多少?”
礼部尚书不敢吭声。因为实际花了两万六。
“多出来的一万八,每一笔去向。三天。”
礼部尚书走出东宫大门,正好撞上刚被打回第六次报表的工部郎中。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擦肩而过。
第五天,六部联名递了一封奏疏到御前,核心意思——太子是不是被妖人蛊惑了?
朱元璋把六部尚书叫来。
“太子最近在干什么?”
工部尚书率先开口:“殿下要求所有公务量化为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臣等连小数点是什么都是刚学的……”
“活干得怎么样?”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确实……快了些。往常一个月才能理清的账目,现在五天就出了结果。”
朱元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变五天。六倍效率。
“苦一苦,又死不了人。退下。”
六人鱼贯退出。
回到各自衙门,继续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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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林易收到朱标送来的第一份周报。
三页纸,字迹工整,数据对得上。每一项KPI后面写清了眼下进度到哪一步,卡在什么地方,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一行小字:
“户部黄册核实完毕,全国在册人口五千九百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与原报数字偏差一百四十三万。偏差原因正在追查。工部报表已精确到个位,兵部核查进度47%,刑部数据库搭建中。礼部尚书哭了两次,但活干完了。”
林易提笔批了两个字:“已阅。”
想了想,又加一行:“下周把偏差原因查清楚。另,'礼部尚书哭了两次'不用写进周报,这不是工作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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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御史台积压了三十七份弹劾林易的折子。有说他妖术惑众的,蛊惑储君目无君上之类的罪名也跟着往上堆。有一份干脆写了“请诛林易九族以正朝纲”。
按流程,这些折子应该送到御前。
一份都没到。
直接被朱标全截了。
东宫侍从看见太子殿下把三十七份折子摞在一起,面无表情的抱到了工部新设的水泥试验窑前。
“殿下,这些是弹劾……”
“引火材料。正好今天试烧第三批水泥,缺东西起火。”
火苗舔上奏折,三十七份弹劾文书化成灰烬,混进了水泥原料。
朱标拍拍手上的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下次写折子用好点的纸。这批烧起来烟太大,影响水泥品质。”
侍从低着头不敢看,不敢接话。
太子殿下跟那位林大人待了十天,连说话的味道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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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御书房。
“弹劾林易的折子呢?不可能没人弹劾他”
“烧了。”朱标从袖中掏出一块灰色硬块递过去。“父皇您看,这批水泥硬度比上一批提升了一成,铺路比三合土耐磨三倍。”
朱元璋没接。
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十一年前交给宋濂教导,学的是仁义道德。林易塞了张纸过去,十天功夫,儿子把弹劾折子烧了拿去铺路。
“家门不幸啊!”老朱一掌拍在桌上。
朱标没接茬,把水泥样品放到龙案上。
“三倍。东宫门前铺了一段试验路,父皇得空去看看。”
朱元璋嚼着核桃仁,手伸过去把那块水泥掂了掂。
挺沉。
“……给我滚回去睡觉。”
朱标行礼退出。
老朱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把水泥样品搁在龙案正中间,左边是国库账本,右边是六部奏疏。
瞄了一眼。
把水泥塞进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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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
夜风凉,宫灯在廊下晃。
拐过太和门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墙根窜出来。
朱标还没反应过来,两名暗处的锦衣卫已经扑上去,将人直接摁在地上。
短刀落地,叮的一声。
毛骧从暗处走出来,一脚踩住那人后背,弯腰从他怀里搜出一张纸条。
借着宫灯扫了一眼,毛骧的手收紧了。
“殿下,请速回东宫。属下即刻加派人手。”
朱标没动。
“纸条上写什么?”
毛骧停了一息,递过去。
四个字。
“改杀太子。”
朱标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还给毛骧,整了整衣袍。
“告诉林大人。”
转身往东宫走,步子没乱。
“另外——明天卯时户部杨思敬要来交第二份报告,别让这些人耽误了正事。”
毛骧单膝跪地,目送太子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低头再看纸条。
字迹不是镖局的人写的。
笔锋沉稳,转折处收得干净。中书省的公文用笔——丞相府。
毛骧把纸条收进怀里,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天亮之前,他得见林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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