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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夫,早先头一个过来问价的中年男人,又磨磨蹭蹭绕回来了。他蹲在陈满仓跟前,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五只沙半鸡,压根不提飞龙——飞龙早先就出手卖了。
“这五只你都给我包圆儿,多钱?”中年男人张口问道。
陈满仓心里透亮。
这人刚才还嫌贵、扭身走了,绕着鬼市转了一大圈又折回来,指定是逛遍了整条街,就自己这儿还有活蹦乱跳的沙半鸡。
对方要么家里嘴馋想吃,要么是公家单位采买,不管咋说,心里铁定是有点急着拿货。
但他半点不急的神色都不露。
陈满仓四平八稳地说道:“五只,一块一只,统共五块钱。”
“那可太贵了!”中年男人直摆手摇头,“你这价我可接不住,太贵!”
“老哥,你真心想要,我给你让一毛,四块九。再少真不行了。”
陈满仓实打实说道,“我从山里吭哧瘪肚背出来二十多里山道,冻得够呛、累得半死,压根落不下啥油水。”
中年男人吭哧瘪肚犹豫半天,没搭茬,起身又慢悠悠挪着步走了。
陈满仓瞅着他背影,嘴角偷偷挑了下。
这人指定走不远。
刚才他一开口就要打包全拿,语气里带着急茬儿,绝对不是自己解馋吃的——谁家老百姓过日子,能一口气买五只野味?
保准是单位食堂或者招待所采买的。
干这活儿的人,瞅准啥货就认死理,不爱换摊子。
这都转第二圈回来了,心里早就默许这价了,就是想再往下压两毛。
果不其然,没过上五分钟,那中年男人又折回来了。
这回干脆不扯闲篇、不磨叽拉扯了,蹲下直截了当:“四块七!行我就全拎走,痛快点!”
陈满仓故意装出一脸为难,琢磨半天,才勉勉强强点头松口:“行吧!算我认栽!四块七就四块七!老哥你可真会抠价,我这一趟纯属白忙活!”
中年男人嘿嘿一乐,从后腰摸出个叠得板正的化肥袋子,哗啦一下抖落开。
陈满仓弯下腰,把五只沙半鸡从袜筒里挨个掏出来,一一塞进袋里。
沙半鸡在里头扑腾乱蹬,被男人伸手一把按住,安分下来。
“你这鸡啥法子逮的?”
男人一边系袋口,一边随口唠嗑,
“保准是纯野的不?”
“那还用问?纯纯深山野货,半点不带掺假的!”
“俺家鹰扑的!普通夹子、套子根本逮不着活的!你就把心揣肚子里,绝对地道!”
“鹰逮的?”中年男人抬头打量他一眼,眼里满是稀罕,“这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俺祖上传的营生,打小就跟着学。”
男人从兜里摸出零钱,数出四块七,递了过来。
陈满仓接过来对点了一遍,妥妥揣进贴身衣兜里。
男人起身扛起化肥袋子,刚走两步,猛地停住脚,回头问道:“小伙,你明天还来不来赶集?”
“不好说,多半来不了。俺家搁山根底下,进一趟城二十多里地,折腾一趟太累,不能天天往这跑。”
“那也行。”
“我天天大清早都在这块儿蹲点。你往后再逮着野物,还来这儿找我就行。对了,你尽量多帮我整点儿飞龙,要是能稳住货,我长期收你的,绝对稳当”
陈满仓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固定销路嘛!
“妥了!我家鹰刚训顺手,手艺还能再练练。等我多抓点货,铁定来这儿找老哥你!”
“那必须的!”男人应了一声,扛着袋子扭头走人。
陈满仓蹲在原地,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头一单飞龙卖了一块,第二单两只沙半鸡四块五,最后这五只四块七。
拢共一算,十块零两毛!
他嘴角一下子咧开,笑得实打实的痛快。
十块零两毛!顶得上在生产队起早贪黑干一个多月的工分!
这才一早上的功夫,就挣出来了!
他拍了拍空荡荡的布挎包,掸掉浮灰,往肩上一挎,起身活动了蹲得发麻的腿脚。
天彻底大亮了,鬼市的人也渐渐散净了。
有人扛着货往家赶,有人把没卖完的东西胡乱揣进兜里,缩着脖子钻进巷子深处。
陈满仓没着急回屯子,顺着大街往前走,在一个杂货小摊跟前站住脚。
摆摊的是个老大爷,地上铺块旧蓝粗布,摆着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还有几包草纸裹着的江米条、槽子糕,都是屯子里稀罕的零嘴。
陈满仓蹲下身,拿起一包江米条凑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清甜的米面香味,格外勾人。
“大爷,这江米条多钱一包?”
“两毛一包。”老大爷伸出来俩手指头。
“那槽子糕咋卖?”
“五毛。”
陈满仓盘算了下,掏出七毛钱递过去:“给我各来一包。”
老大爷接过钱,用细草绳把两样吃食捆得板正,递到他手里。
小月那小丫头,馋这口甜食老长时间了。上回邻居刘桂兰送来那点江米条,她稀罕得不行,舍不得大口吃,一天就啃一小根,细嚼慢咽的,硬生生啃了好几天。这回买上整包的,让她敞开肚皮吃个够。
随后他又在旁边摊上,花三毛钱添置了两盒火柴、一条肥皂,都是家里日日要用的刚需物件。
东西不多,件件实用。
陈满仓挎好包,迈开大步往巷子外走。
出了福顺大街,拐进矿区主路,大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满地白雪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满是热闹烟火气:有蹬着二八大杠上班的工人,有挑着担子喊着卖豆腐脑的摊贩,还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学校跑的小崽子。
陈满仓脚底下飞快,浑身燥热,干脆把棉袄扣子全解开,一股子热气顺着领口往外窜。
二十多里山路,他脚不歇地,一个多小时就赶回了屯子。
远远就瞅见靠山屯家家户户冒着袅袅炊烟,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戳在雪地里,几只老鸹蹲在枝头上哇哇直叫。
一推开院门,就见李春兰正围着灶台忙前忙后做早饭。
听见动静,她赶紧从灶台后头探出头,一眼看见儿子回来,立马问道:
“回来啦?道上顺不顺当?没遇上啥麻烦吧?”
“妈,你放心,啥事儿没有,一路贼顺当!”
陈满仓把挎包往炕头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递到老娘跟前:“妈,你数数!”
李春兰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
“九块两毛?还买了这些?”
她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江米条、槽子糕、火柴、肥皂。
“花了快一块钱?你买这些干啥?攒着买粮食多好。”
“妈,小月馋甜食馋了好久了。”陈满仓笑了笑,“再说火柴肥皂家里也该添置了,花不了几个钱。”
里屋的陈大山听见动静走出来,淡淡扫了一眼炕上的钱,没多言语。蹲在门槛上点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闷声闷气说道:“人平安回来就中,比啥都强。挣多挣少不打紧。”
这功夫,陈小月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一眼瞅见炕上新买的甜点心,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闪闪的。
“哥!你给我买好吃的啦!”
“那可不!”陈满仓笑着蹲下身,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小脑袋,“这江米条专门给你造,槽子糕咱慢慢吃,不着急!”
陈小月抱着江米条,欢喜得原地蹦高,小脸蛋笑得跟绽开的小花似的,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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