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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头天从鬼市回来,那心里头啊,美了一整天。他在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琢磨半宿,合计着下回再攒点钱,凑够数了先去公社供销社扯几尺布,给娘和小月各做件新棉袄。
这年头,新衣裳那可是金贵玩意儿。
娘那件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冬春,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都发白了,里头的棉花硬得跟疙瘩似的,冬天穿身上跟没穿差不离,一点不顶用。
小月就更别说了,穿的净是捡他剩下的改的,一个小姑娘家,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满仓哥!满仓哥!”
李宝宝那大嗓门从外头传进来,跟敲破锣似的,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
陈满仓睁开眼,这都快晌午了。
他从炕上骨碌起来,披上棉袄推门出去,就瞅见李宝宝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赵铁柱。
李宝宝那张脸可热闹了——左边眼眶青了老大一块,颧骨上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道血痂,瞅着跟刚跟人干过架似的。
可他一点儿不觉得丢人,反倒挺着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
“哎哟,你这脸咋整的?”陈满仓问。
“让野猪给挑的!”李宝宝一拍胸脯,“那天,那野猪,你还不知道吗,我把铁柱哥从野猪嘴底下薅出来以后,那野猪红了眼,哐哐给我挑了七七四十九个跟头!可我愣是没怂,抄起斧子就干,咔嚓一下,那血光蹭地就冒出来——”
“得得得。”陈满仓摆手打断他,“你拉倒吧,这哪儿是野猪挑的?明摆着是你爹拿笤帚疙瘩抡的。”
赵铁柱在旁边闷哧闷哧笑了:“满仓哥你眼真毒,一眼就瞅出来了。”
“你爹打的你?”李宝宝不服气地嘟囔,“我爹那是不讲理,你说咱哥俩打野猪那多大本事,他不夸我就算了,还动手打我……”
“行了行了,别瞎白话了。”陈满仓笑了笑,“你俩这会找我干啥?”
“铁柱哥说了,上他家喝酒去!昨儿个那猪头他拎回去了,今早上他妈给烀上了,让你过去尝尝鲜。”
“满仓哥,你那天帮了那么大忙,一条猪腿不算啥,咋也得请你喝顿酒。走吧,肉都快烀烂乎了。”
陈满仓本想推辞,架不住李宝宝连拉带拽,只好回屋换了件干净棉袄,跟李春兰打了声招呼,跟着俩人出了门。
赵铁柱家在靠山屯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子里堆着一垛垛劈好的柈子,码得整整齐齐。
就看这院子,就知道这家日子过得挺殷实。
一进院门,陈满仓就闻着一股香味。
那是烀肉的味儿——大料、花椒、桂皮混着肉香,一股脑地从屋里往外钻,浓得都化不开。
李宝宝走在前头,咽了口唾沫,脚步都快了不少。
“婶子!铁柱哥我俩回来了!”
李宝宝一边掀门帘一边喊。
屋里头热气直扑脸,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半敞着,白茫茫的水蒸气把整个外屋都罩住了。
赵铁柱他妈王淑英正围着灶台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笑着招呼:“来啦?快进屋上炕,外头老冷了。铁柱他爹去队里了,就咱几个,别客气。”
陈满仓笑着喊了声“婶子”,跟着进了里屋。
里屋炕烧得老热乎,一掀门帘热气“呼”地就扑过来。
炕上铺着新编的高粱秆席子,擦得锃亮,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碟子,还有一小碟子蒜泥,醋香混着蒜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上炕,快上炕。”王淑英端着一个大陶盆进来,盆里是一整只烀好的猪头,油汪汪、亮堂堂的,颜色红扑扑的,瞅着就馋人。
她把陶盆往炕桌中间一放,又转身出去端了几个盘子进来——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小碟子腌好的萝卜条,还有一小盆酸菜汤,汤面上飘着几星油花。
“满仓,头一回来婶子家,别见外,多吃点。”
“婶子您太客气了。”
陈满仓盘腿坐上炕,赵铁柱坐在他对面,李宝宝早就等不及了,挨着陈满仓坐下,眼珠子都快掉进陶盆里了。
赵铁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高粱白,拧开盖子,给陈满仓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李宝宝也伸过碗来,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能喝不?”
“咋不能喝呢?”李宝宝急了,“我上回在我姥爷家喝了半斤——不对,是八两!啥事儿没有!”
赵铁柱没吭声,给他倒了小半碗。
“满仓哥,来,先走一个。”赵铁柱端起碗。
陈满仓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散白,辣嗓子,但喝着顺溜,一入喉就热乎起来了。
“美,美!”
“吃菜吃菜。”赵铁柱放下碗,伸手去陶盆里拆猪头。
那猪头烀得火候正好,赵铁柱两手一掰,猪头“咔嚓”就从中间裂开了,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猪脸肉颤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皮是透明的胶质状,一碰就晃悠。
猪耳朵切下来,能看见中间那层脆骨,白生生的,周围裹着一圈肥肉和肉皮。
猪舌头鼓鼓囊囊的,切成片摆在那儿,纹理细密,瞅着就嫩。
赵铁柱先把猪耳朵递给陈满仓:“满仓哥,你尝尝这耳朵,脆生。”
陈满仓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猪耳朵,蘸了点蒜泥,塞进嘴里。
一嚼,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耳朵里那层脆骨咬着带劲,外面的皮肉又软又糯,胶质黏在嘴唇上,蒜泥的辛辣把猪肉的香气全勾出来了,越嚼越香,越香越想嚼。
“好!”陈满仓忍不住赞了一声,“婶子这手艺,绝了。”
王淑英在外屋听见,笑着应了一句:“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呢。”
李宝宝早就不客气了,夹了一块猪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香!真香!比我妈烀的强多了!”
赵铁柱又给他夹了一块:“香就多吃,堵上你的嘴。”
猪脸肉入口就化,肥的地方一抿就没了,瘦的地方也不柴,软烂得正好。
陈满仓又夹了一块猪舌头,舌头肉厚实,口感软嫩,一点腥味没有,只有大料的香味和肉本身的鲜甜。
李宝宝啃了一块猪头肉,满嘴流油,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可脸上全是满足。
“满仓哥,我跟你说个正事儿。”赵铁柱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抹了把嘴,忽然开口。
“啥事儿?”
“我想跟你搭伙进山。”
“你那鹰好使,我这两条狗也不孬。咱俩搭伙,你抓飞的,我撵跑的,谁也别亏着谁。”
陈满仓没急着回答,夹了块猪头肉慢慢嚼。
赵铁柱这话说得在理。
他一个人进山,鹰再厉害也只能抓点野鸡兔子啥的,碰上野猪狍子那号大牲口,鹰使不上劲儿。
可赵铁柱不一样,那小子有两条好狗,还有把火铳,加上李宝宝那个愣头青——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干活不惜力,胆子也肥。
三个人搭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能搂草打兔子一并收拾了。
“成。”陈满仓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搭伙行,但得把丑话说前头。进山打的东西,三一三十一,平分。谁也别多拿,谁也别少拿。”
“那不行。”赵铁柱摇头,“鹰是你一个人的,狗是我一个人的,宝宝出力气。要我说,东西分成四份,鹰占一份,狗占一份,宝宝占一份,咱俩各占一份。”
李宝宝在旁边听着,嘴里还嚼着猪头肉,含混不清地说:“我那份给铁柱哥就成,我就跟着玩玩。”
“玩个屁。”赵铁柱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要东西,那你那份给满仓哥。”
“别别别。”陈满仓摆手,“就照铁柱说的办,四份分。谁也别让谁,搭伙买卖,亲兄弟明算账。”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那就这么定了。满仓哥,走一个。”
俩人碰了碗,各自灌了一大口。
李宝宝也跟着端起碗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可脸上的笑比谁都欢实。
“对了。”陈满仓放下碗,又从陶盆里撕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个事儿,“铁柱,你那把火铳,打野猪的时候能顶用不?”
赵铁柱摇了摇头:“够呛。那玩意儿是我爹年轻时候攒的,年头多了,枪管子都锈了。那天个打野猪,铁砂子打出去是散花,要不是靠得近,根本打不着要害。打个小玩意儿还行,碰上大牲口不顶事儿。”
“那得弄条好枪啊。”陈满仓说。
赵铁柱夹了一块猪头肉蘸了蒜泥,慢慢嚼着,没吭声。
李宝宝在旁边插嘴:“铁柱哥,你大姐夫那边儿不是能整着枪吗?上回你不是说,你大姐夫他爹在永安林场当厂长,那边儿管着护林队,有枪——”
“闭嘴。”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李宝宝赶紧捂住嘴,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
陈满仓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大姐嫁到永安那边了,我大姐夫他爹是林场的副厂长。护林队确实有枪,可那是公家的东西,不好往外拿。”
“我又没说要拿公家的。”陈满仓放下碗,“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哪儿能买着。咱不白要,花钱买。这个年月,有钱还怕买不着东西?”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等我哪天去我大姐家,帮你问问。”
“行,不急。”陈满仓端起碗,“来,再走一个。”
三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上都红扑扑的。
陶盆里的猪头肉一块块见少,烀得烂乎的猪脸肉最先被抢光,猪耳朵也只剩了盘子底,连那几根猪骨头都被李宝宝啃得溜光水滑,一丝肉丝都不剩。
王淑英又从外屋端进来一盆酸菜炖粉条,里头切了几片猪头肉剩下的边角料,粉条炖得透透的,酸菜吸饱了肉汤的油水,酸溜溜、香喷喷,就着白酒,那叫一个美。
李宝宝吃得满头大汗,棉袄都脱了扔在一边,往嘴里扒拉粉条,哧溜哧溜的,吸溜得震天响。
“铁柱哥,咱啥时候再进山?”李宝宝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儿个没打够。”
“你爹不是不让你去吗?”赵铁柱斜了他一眼。
“他不让去我就不去了?”李宝宝脖子一梗,“他打我两下能咋的?打完就拉倒了,还能真把我腿打折?”
陈满仓笑了:“你小子倒是不怕揍。”
“怕啥呀?又不是没挨过。”李宝宝嘿嘿一笑,“我爹那个人,打完就后悔,第二天准得给我做好吃的。上回他打我,第二天给我煮了俩鸡蛋。这回打我,昨晚上我妈就给我烀骨头了。我要是再让他打一回,下回没准儿给我炖只鸡呢。”
赵铁柱和陈满仓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赵铁柱端起碗,“那就这么定了。等这两天缓过劲儿来,咱哥仨再进一趟山。这回往深里走走,碰碰运气。”
“往深里走?”李宝宝眼睛更亮了,“能碰着熊瞎子不?”
“碰着熊瞎子你先上。”赵铁柱说。
“凭啥我先上?”
“你不是说你连挑野猪七七四十九个跟头吗?熊瞎子比野猪大一圈,你得挑它八八六十四个跟头。”
“那不一样——”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陈满仓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酒喝了大半瓶,猪头肉吃得精光,酸菜炖粉条也见了底。
陈满仓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从炕上下来穿鞋。
“行了,我得回去了,家里的鹰该喂了。”
赵铁柱也跟着下来:“满仓哥,那进山的事儿,咱就说定了?”
“说定了。”陈满仓点点头,“等我先把鹰再放稳当两天,到时候找你。”
“成。”
李宝宝也穿上鞋,抹了把嘴上的油:“那我呢?我干啥?”
“你先把脸上的伤养好,省得你爹看见你又来气。”陈满仓笑着说。
李宝宝摸了摸嘴角的血痂,嘟囔了一句:“这有啥的,男子汉大丈夫,带点伤怕啥……”
三个人出了屋,外头的冷风一吹,酒劲儿往上涌,脸上热辣辣的。
王淑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满仓,把这个拿着,回家给你妈和小月尝尝。”
陈满仓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是半拉猪脸肉,少说有两三斤。
“婶子,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王淑英摆手,“你帮铁柱那么大的忙,吃点肉咋了?拿着拿着,别跟婶子客气。”
陈满仓只好收下,道了谢,拎着油纸包出了院门。
李宝宝跟在后头,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满仓哥,你那个鹰,真能抓飞龙?”
“能啊,昨儿个不刚抓了一只嘛。”
“那下回进山,你带着鹰,我带着狗,咱把黑瞎子岭翻个个儿!”
陈满仓笑了:“翻个个儿?你小子口气不小。”
“那可不!”李宝宝一拍胸脯,“有我在,啥事办不成?”
陈满仓没接话,踩着雪往家走。
身后传来李宝宝的大嗓门:“铁柱哥!你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陈满仓摇了摇头,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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