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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灵舟重新离岸。云涧雪打了半个呵欠,说声“好困”,便掀开那道竹帘,钻进里间去睡午觉了。云芷柔朝宋青辞笑了笑,也跟了进去——大概是去照顾她家小姐歇息。
竹帘在他们身后轻轻落回原位,帘缝里那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响,和老船夫在船尾偶尔哼两句的不知名小调。
宋青辞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松老依旧靠着舱壁盘膝打坐,双手搁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平稳。陆云昭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背脊挺得笔直。两人像是两尊静默的石像,连衣襟都不曾动一下。
这种午后安静的氛围,他很熟悉。以前在驻云津的画铺里,每到这个时辰,码头上的喧嚣会稍微歇一歇。
阳光会从窗格里漏进来,像是在画案上铺一层粉,金灿灿的。他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翻翻沈老头留下的旧手稿,或者描摹几笔山水图。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安静是独属于他的,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此刻,这般安宁依旧如故。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在想什么?”
“在想,”他在心里回,“这种时候我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打坐,吐纳,或者像他们一样闭目养神。但我什么都没在做。”
他方才也尝试着打坐修炼,却发现根本无法吸纳身周的灵韵进入体内,丹田处的那幅奇异画卷更是对此隐隐对此产生了抗拒之意。
“你不是在看窗外吗。”
“看窗外算什么修行。”
“对你来说,那就是修行。”簪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昨天在画铺里立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宋青辞没有回话。窗外的景色正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丘陵渐渐低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湿地与水泽。
九月初正是菱角成熟的季节,水面上四处漂着菱角藤,绿油油一片铺在浅水湾里。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一阵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好几个人在唱,歌声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从水面上飘过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听不太懂歌词,大概是灵溪这边的方言,尾音往上飘,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
几艘窄长的木船从菱角藤间穿了出来。船上多是女子,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把菱角藤捞起来,摘下紫红色的菱角扔进身后的竹篓。
有个年轻姑娘采到一半忽然直起腰,朝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大概是在比谁的篓子满。
旁边那条船上的女子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回了一句什么,惹得周围几艘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歌声混着水声和笑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有一幅旧画,画的就是采菱图——极淡的花青和赭石,勾几个弯腰的人影,配两行小字。
那画意境到了,人却是虚的。眼前这些人却活生生的,连脚踝上沾的泥点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行囊里抽出册子和笔,翻开搁在膝上,正要落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外面在吵什么呀。”
云涧雪揉着眼睛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大概是被枕头蹭的。
衣裳还是那身男子锦袍,只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走到窗边,迷迷糊糊地往宋青辞旁边一坐,歪着头朝外看了看。
“阿辞,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在采菱角。”宋青辞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看窗外那些采菱船。
“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大概好吃吧。”
“你没吃过?”
“没有。”
“好没用。”她说完这句话,又打了一个呵欠。
宋青辞没理她,重新蘸墨,打算继续画。还没落笔,云涧雪又开口了。
“阿辞,她们在唱什么呀。”
“不知道,听不懂。”
“你不是青洲本地人吗。”
“我也没来过,哪里能学这么多方言。”
“好没用。”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宋青辞头也不抬,只当这家伙半梦半醒的还迷糊着。
“因为确实没用嘛。”云涧雪振振有词,然后又凑近了些,“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了。”
“你没回答我呀。”
“我刚才说了大概好吃。”
“大概好吃算什么回答。你为什么会连菱角都没吃过?”
“阿云,别打扰我,我还在画画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没觉得什么,继续低头蘸墨。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松老一直阖着的眼皮睁开了一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不着痕迹地重新闭上。
陆云昭拨弄刀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云芷柔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脚步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宋青辞全然不觉,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云涧雪已经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阿辞快看快看——”
宋青辞抬起头,正好看见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回话的采菱少女一个脚没站稳,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旁边几艘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伸手去拽她,拽了两把没拽上来,倒把自己也差点带下去。
那落水的少女从水里冒出脑袋,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羞又是恼,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和采菱的歌声、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声搅在一起,被河风吹得在江上飘荡。
云涧雪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青辞低下头,把原来那页准备认真描摹江景的册子翻过去,借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潦草勾出一个少女落水前一瞬的形貌。
那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惊慌,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发梢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整幅画潦草得只能算随笔,但宋青辞却觉得这样更好。
云涧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画里那少女往后仰的姿势:“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掉进去了。”
“嗯。”
“你画得好快。”
“不快就忘了。”
宋青辞把册子合上。
——————
下午的舱内又恢复了安静。
云涧雪笑累了便又回里间补觉去了。松老和陆云昭都在打坐——他们是修士,每日都需要花时间吸收灵韵来磨砺修为,和宋青辞这种靠“记录”来修行的人完全是两种路子。
于是舱内又只剩下宋青辞一个闲人,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偶尔遇到合适的画面,便翻开册子随手勾两笔。
云芷柔有时候会过来,给他沏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瀛洲清茶,茶汤澄黄透亮,和驻云津老陈茶铺里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倒完茶也不多说话,只是笑一下便退回去,继续整理壁柜里的茶罐。
那笑容和早上一样温柔,但宋青辞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
“簪青。”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看厌这些景色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以前在驻云津,我觉得每天看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直到昨天。”
“所以呢。”
“有一种预感,旅途不会永远像开始这样新奇而有趣。”
簪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宋青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坠,把江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天色渐渐变暗,江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红霞的时候,灵舟又一次在岸边停靠下来。
平湖县的渡口比渔阳整齐不少——石砌的驳岸有几十步长,显然近年刚修缮过,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
驳岸内侧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街,沿街开着几家铺子,靠水一侧的河滩上停着几条渔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补网,用本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栈就在渡口边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没有挂歪歪扭扭的木板——正经的青砖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面光亮的横匾,写着“平湖客栈”。
众人依次下了船。宋青辞站在渡口边,正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柳树和树下拴着的小渔船出神。
暮色沉进水面,平湖被染成一片灰紫。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从客栈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松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渡口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枯树林离渡口大约有百来步远,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剪影,树梢上栖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的旧剑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青辞甚至没有看见剑光。他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短极冷的波动——像是有一根针刺穿了暮色,然后又瞬间消失了。
枯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几只栖在树梢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云涧雪正蹲在渡口边看水里的鱼,头也没回。云芷柔依旧静静站在云涧雪身旁,连步伐都没有乱一下。陆云昭也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松老的剑已经重新归鞘。他转过身,继续步履从容地往客栈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宋青辞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剑出鞘,没有看到剑光。他甚至不知道那片枯树林里刚才真的有人,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极轻地浮起来,只有短短一句。
“刚才那边有人。”
宋青辞没有回话。他终于知道那位老者出手时是什么样子了——不是他在话本里读过的那种山崩地裂的决战,也不是码头边那些散修炫耀雷光小蛇时的热闹场面。
只是一瞬。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拔刀迎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也是一个修士,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这个老人之间相隔的是一道他此前从未真正理解的天堑。
倘若这一剑直指他而来……
宋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收了回来,快步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围着粗布围裙在擦桌子,听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白衣贵公子率先迈了进来,腰间悬着长剑和酒葫芦,身后跟着一个佩刀的清瘦少年、一个抱剑的老者、一个面容冷硬的黑衣护卫,还有个笑眯眯的圆脸丫鬟。
人人腰间都带着家伙,衣装行头皆是不凡。
老板娘那抹布差点掉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嗓门大得连后厨都能听见。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快请快请!伙计——赶紧收拾几间上好的客房出来!”又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灶上多添几道菜,今晚有贵客!”
然后她快手快脚地擦好一张方桌,拉开长凳,招呼几人坐下,又拎着茶壶挨个斟满。
宋青辞注意到,她说的是官话,虽然带着浓重的灵溪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老板娘的热络劲儿全使在了宋青辞身上。大概是因为云涧雪那一身凌然贵气让她不敢冒犯,那老者和黑衣少年又都不太好说话,云芷柔虽然笑眯眯的,看起来是做主的人又不是做主的人。
于是他这位最面善、最像个正常人的年轻画师便成了她的重点目标。
“小师傅这是头一回来平湖吧?”老板娘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赶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礼貌地笑着回了几句“叨扰了”“多谢东家”。
他在这方面向来轻车熟路,在驻云津这么多年,最难缠的主顾他都能笑着应付,何况只是个过分热络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眼尖,瞥见了他放在桌边的画囊和册子,眼睛顿时亮了:“哟,小师傅是画画的?这年头在平湖县这可不太多见,都是赶路的客商。”
宋青辞还没回答,云涧雪已经把折扇一合,笑盈盈地替他答了:“他呀,是我的随行画师,画得相当不错呢。”她这话说得极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刚进客栈时那副凛然贵气的模样,方才遇到陌生环境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已经悄然卸下。
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熟悉的云涧雪——明快、随意,甚至还带了点懒洋洋的骄傲。
老板娘一听这位贵公子开了口,语气还如此平和,也彻底放下心来,笑道:
“哟,那感情好。咱们这儿没啥大人物,就是些船家、渔户、赶路的客商。小师傅要是不嫌弃,随手画一幅咱们平湖的暮色呗,画好了挂店里,也算给咱这小店添添光。”
宋青辞立马就听懂了,心知这是上门的生意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钱的事,云涧雪已经先他一步,笑盈盈地替他应了下来。
“他画,肯定画。”
宋青辞转头看她,意思是“你替我做主倒是挺快”。云涧雪回看他一眼,意思是“画就是了,磨叽什么”。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试图绕过云涧雪这个“拦路官”:“东家,那这价格——”
“小公子这话可就生分了,不过是公子随手之事罢了。”老板娘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而且像公子这样的大画家的画,谈钱不就是俗了嘛。”
“就是就是。”云涧雪还在一旁附和,手里的折扇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快。
宋青辞哑口无言。居然是捧杀手段——这位老板娘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先把你捧上去,再跟你说谈钱就俗了,让你连开口议价的路都被堵死。偏偏旁边还有一位大小姐跟着一个劲地推波助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底面无表情地跟簪青吐了一句:“分文不取才是作为一名大画家的自我修养。”
“嘻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你就别骗自己了。”
“……”
纸铺在客栈窗边的方桌上,窗外就是平湖的暮色。暮色比他刚下船时又暗了几分,远处渡口有船家正在收帆,船头的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个船家弯腰点灯的动作——两只手拢在灯罩边挡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忽然松下来。
宋青辞好像依稀记得沈老头和他说起过,平湖往北有一段浅滩,水下暗礁密布。
老跑船的都知道,夜里船头必须挂灯,不是给自己照路,是给后来的人看,这盏灯是规矩,也是人情。
那些曾经听在耳中的故事出现在眼前,他感到有些触动,最终将它们都落于笔上。
他凝聚心神,尝试将体内那股微弱的灵韵引至笔尖。簪青的笔头果然如昨夜那般,再次泛起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莹白微光。
纸上的墨迹在落笔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弯腰点灯的身影在纸上慢慢浮现,比寻常的墨色更通透,仿佛暮色本身渗进了纸纹。
云涧雪正和老板娘聊得热闹。老板娘在教她用灵溪方言说“好吃”,云涧雪学了三四遍都跑调,逗得老板娘直拍大腿。
“不对不对,小公子你这舌头太硬了——你跟我念:好——吃——”云涧雪又试了一遍,发音还是歪到了天边去。
老板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贵人不贵人了,又纠正了她一遍。
云芷柔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宋青辞作画。
她的目光先落在纸上那个弯腰点灯的身影上,那笔触与墨色颇具灵气,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笔尖上,那支看起来只是寻常竹管的旧笔,笔尖的毫毛似乎正隐隐闪烁。
她一直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荡了一下,但还没有溢出杯沿。那始终平静且温柔的神色底下,一抹极短暂的惊慌一闪而过。
然后她垂下眼睫,将茶杯轻轻搁在桌边,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宋青辞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搁下笔,端起茶杯。
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远方的腥咸。他觉得这杯粗茶比驻云津任何一个下午的茶都香。
——————
夜晚,客房内。灯火在桌角摇摇晃晃地燃着一小簇光,把宋青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间平湖客栈的客房说不上精致,墙壁是粗泥抹的,窗框有些歪,但被褥干燥松软,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比他驻云津那间老画铺强了多少。
他坐在桌前,将今天画的手稿一幅一幅地摊开在桌面上。采菱船上那个得意洋洋又惊慌失措的少女、渔阳渡口被炭火烧得发黑的烤河蚌摊、平湖暮色里弯腰点灯的老船家。
每一幅翻过去,他丹田深处那幅无形的画卷中便也有一笔极淡的墨色悄悄印了上去。白日里他就发现了——赏景作画时,那些画面便会在心中浮现。
驻云津那一角是浓的,有光,有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的弧度,有老榕树和灵溪的轮廓。
而今天新画上去的那些还太淡,像薄雾,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韵确实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能感受到一些了吗,属于你的修行。”簪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轻轻响起。
“嗯。”
“那便好。切莫急功近利。”
“青儿。”短暂的沉默后,宋青辞开口了。
“嗯?谁让你这么叫的。”
“我发现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是些凡人。”
“确实如此。”簪青似也没再追究称呼之事,开口答道,“不过这也是因为此处太过偏僻。到了灵溪城,到了京都,你看到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难道作为凡人,就不会有愿望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青色花片。
“众生皆会有自己的愿望。”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过不是每一个愿望强烈到会得到回应。就像你今天见到的那些采菱女——她们也有愿望,平凡的愿望。修士对于愿望的执念更深,但未必有她们那般快乐。”
她没再多说。宋青辞也没有追问。
“是吗。平凡的快乐。”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垫着下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一弯极淡的月牙,被云层遮得朦朦胧胧。
平湖县没有驻云津那般彻夜不息的码头喧嚣,这个时辰已经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他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他就这么趴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纱。
船家周老头已经在渡口扯着嗓子喊了声“走喽——”,声音洪亮得把停在对岸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云涧雪一大早便站在船头,正跟周老头比划着什么。她大概是恢复了精神,今天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白薄衫,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看那架势,大概是在问今天中午之前能不能到灵溪城。她比划的幅度很大,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周老头叼着旱烟眯着眼看她的手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宋青辞站在甲板上,被晨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江上的温度还没上来,风里带着水汽的凉意。
一件薄披风从旁边递了过来。
他回头一看,依旧是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云芷柔。
“多谢。”他接过来披上,才发现这披风的料子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细密。针脚细密匀净,质地轻软却挡风。
云芷柔和他并肩站在船舷边,一同看着船头那个还在跟船夫比划的白衣身影。
云涧雪终于放弃了跟周老头的“沟通”,回头正好看到宋青辞裹着披风站在那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
她银铃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阿辞——周老伯说今天顺风顺水,不到午时就能看见灵溪城的水门!”
宋青辞笑了笑,没回话。
阳光正从晨雾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漏下来,洒在江面上,把整条灵溪染成流动的金鳞。
云芷柔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像在问今天早上喝什么茶。
“青辞,你是不是觉得小姐她很单纯啊。”
宋青辞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眯着眼的笑容。
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弯成月牙的弧度里,藏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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