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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金放下包袱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萧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你知道太多了”。
字迹跟顾怀仁写给上官楼的那封信一模一样,薛涛笺,洒金,兰花水印。
顾怀仁的标配。
萧烟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对沈七娘说:“七娘,带钱万金上车,回城。”
沈七娘牵着马走过来把钱万金的包袱接过去扔在车上,扶着他上了马车。
他爬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两次,阿九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去。
上官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钱万金消失在车帘后面的那张白脸,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萧公子,钱万金在撒谎。”
萧烟转回头看着她。
“他说顾怀仁是十天才来找他改版样的。但赵四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用的是新版。赵四死的那天是今天还是昨天?然后顾怀仁来找钱万金改版样,再到赵四刻新版,再到印出样书,十天的时间是够的。但有一点不对——钱万金说顾怀仁改版样是为了让赵四写字鸣冤,赵四确实写了,但写的地方不对。顾怀仁要让他写在桌上,他写在了门板上。顾怀仁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在那个细节上失误了。他不该失误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得那么精,不会在最后一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的意思是——”
“门板上的字不是赵四自己写的,是顾怀仁写的。赵四中毒之后已经没有力气爬到门口了,他的身体太弱了,连站都站不稳。门板上的字笔划清晰有力,字迹工整,不像是濒死的人写的,更像是另一个人蹲在门板后面用手指蘸着茶水一笔一划慢慢写上去的。顾怀仁在赵四死后替他写了那个冤字。他故意写错了地方,让人以为赵四是在模仿书里的情节,从而把案子引向《幽明录》这本书。他需要这个案子跟书扯上关系,因为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赵四,是这本书的作者——校订这本书的人。”
上官楼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握住了那包银针。
她在雪光中看着萧烟的眼睛。
“校订这本书的人是顾怀仁自己。他做这么多事,杀了七个人,伪造了六种鬼杀法,留下那么多线索,最后要指向的目标是他自己。”
萧烟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鹤氅,鹤氅的毛领子拂过他的下巴,他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钱万金的马车,马车停在风雪中,钱万金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满脸是泪。
他看着钱万金那副恐惧到了极点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钱万金就是顾怀仁。”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钱万金说顾怀仁每次来都戴斗笠,他不知道顾怀仁长什么样,只认得他的声音。但一个在你书肆买了好几年书的老主顾,你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每次来你都刚好不在柜台前让他进来?他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钱万金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沈七娘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阿九不知道从哪里拔出匕首,站在马车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帘。
钱万金从车上滚了下来,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地面,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
“我认罪。”
萧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掀开他的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圆胖的脸,肉堆在一起,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
一张普通的脸,在长安城的街头随便就能找出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的手不普通。
他的手细长,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没有长期握笔的茧,倒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手术刀留下的。
疮肿科博士的手。
顾怀仁的手。
“你不是钱万金,你是顾怀仁。钱万金是你杀的吧?”
顾怀仁抬起头看着萧烟,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慌张,是一种平静,一种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终于等到想等的人的那种平静。
“钱万金在三个月前就死了。”
顾怀仁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哑的、颤抖的、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垂死挣扎的声音,变得低沉、平稳、温润,像一个读书人在灯下跟朋友聊天。
“我杀了他,换了他的身份,住在他的书肆里,用他的脸见人。这张脸是我用易容术做的,人皮面具,我亲手做的。做了很多年,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像真的人皮了。”
上官楼的手猛地攥紧了银针,银针刺破了她的掌心。
易容术。
人皮面具。
杀了钱万金剥了他的皮,用人皮做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所以每一次出现在人前戴着斗笠不是怕人看见他的脸,是怕人发现他的脸是假的。
他戴着斗笠不是为了遮脸,是为了遮面具和人脸之间的接缝。
“你为什么要杀那七个人?”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
顾怀仁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一个刚在雪地里打完太极的老人。
“因为他们是钱万金的家人。”
什么?
上官楼的脑子“轰”的一声。
周德茂是钱万金的妻兄,吴三娘是钱万金的远房表妹,孙德胜是钱万金的同乡,刘大川夫妇是钱万金的旧邻居,工匠李四是钱万金老宅的房客。
赵四不是,赵四是意外。
他在刻印《幽明录》的时候发现了钱万金的尸体藏在地下室里,我不得不杀他。
“你杀了七个人,只为了掩盖你杀钱万金的事实?”
“不止。”
顾怀仁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
“我还要用《幽明录》这本书告诉所有人,钱万金是被鬼杀死的,不是被人杀的,没有人会去查一桩鬼杀人的案子。”
他笑得很温和,很坦然,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了先生问题的学生,等着先生给他打分。
萧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
但顾怀仁不怕,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把他锁起来。”
沈七娘上前一步把顾怀仁的双手扭到身后。
铁锁合拢的声音在雪夜里响了一下,很脆,像骨头断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里全是血,银针扎破了皮肉,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雪地上,一滴一滴地渗进去,像开了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为什么没有第六篇?”萧烟问道。
顾怀仁笑道:“不是被你们发现了才毁了我的杰作吗?”
什么?
“你还有同伙吗?”萧烟问。
顾怀仁摇了摇头。
“军器监的事,禁药的事,王蓁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顾怀仁看着萧烟笑了一下。
“萧公子,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我是一颗棋子,下棋的人不是我。”
“那个人是谁?”
顾怀仁低下头沉默了。
他在犹豫,在权衡。
最终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安禄山。”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
铁锁锁着他的双手,他动不了。
沈七娘把他推进了马车。
马车在雪夜里调头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上官楼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顾怀仁被抓了,案子破了,但她的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安禄山。
又是这个名字。
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上。
萧烟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
她的手掌被银针刺破了,血还在往外渗,在雪光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他撕下一截袍角给她包扎,动作很轻,像在包扎一只受伤的幼鸟。
“疼吗?”
她摇了摇头。
“不疼。”
他在她掌心的绷带上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着那个结,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疼,是风太大了。
“走吧,回家。”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车外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把针放在袖子里了,扎手。”
她攥着绷带的手指紧了紧,针包的牛皮表面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那块深色的印记在雪光里像一朵沉默的花。
他没有看见她笑了,因为他已经翻身上马走到了前面。
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像雪地上被风吹过的痕迹,转瞬即逝。
但在马车里、在黑暗中、在伤口传来的钝痛里,她确确实实笑了一下。
顾怀仁被关在六处后院最深处的厢房里。
厢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上的锁是沈七娘从军器监要来的双保险铜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萧烟手里,一把在她自己腰上。
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六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两个人,不许交谈不许走动不许打瞌睡。
顾怀仁坐在厢房唯一的椅子上,面朝门,双手放在膝盖上。
铁锁锁着他的手腕,链条从手腕垂到地面,另一端系在椅腿的铁环上。
链条不长,只够他在椅子周围两步的范围内活动。
他不能躺下,不能走到墙角,不能做任何超出这两步范围的事。
但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头微微扬起,像在等待一场他期待了很久的会面。
上官楼第一次走进这间厢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草药,是顾怀仁身上的气味。
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跟王蓁那面铜镜里填的香料一模一样。
他在用这些香料熏衣裳,每天都熏,熏了很多年,气味已经渗进皮肉里,洗都洗不掉。
顾怀仁抬起眼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沈七娘以为他要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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