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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欢站起来,走到梅树下,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枝头的一朵梅花。那朵花开得正盛,被她指尖一碰,落下一片花瓣,飘在她素白的袖口上。“就算没有证人,我也会把这件事翻到底。”她转过身来,目光清冷而坚定,“叙白,你专心突破就好。明天要不要上后山试剑?”
刘叙白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带着刘叙白去了流云峰的后山。
流云峰的后山是一处专门供内门弟子试剑修炼的禁地区域,外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但苏清欢有掌峰弟子的权限,带一个人进去并不难。后山的地形和青石镇那片荒坡完全不同——整面山壁被历代剑修弟子的剑气削得千沟万壑,崖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达数尺,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当年出剑之人的剑意余韵。山风从崖壁间穿过,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有时像剑啸,有时像低语,有时像什么人在极远处吟诵一首残破的古诗。
刘叙白站在崖壁前,仰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这些剑痕横跨数代画梅宗剑修的修行史,从炼气期弟子的稚嫩划痕到金丹期长老的凌厉斩击,每一道都是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对剑道的全部理解。
“你就在这练。”苏清欢在一棵老松下的石头上坐下,青锋剑横在膝头,“这里残留的剑意对悟剑有帮助。你试试对着崖壁上的剑痕出剑,感受一下不同层次剑痕之间的区别。”
刘叙白拔出青鞘长剑,深吸一口气,对着崖壁上一道中等深浅的剑痕使出了破云式。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声清越的尖啸,他的身形暴起,剑光直劈向那道前人留下的痕迹。一声脆响,剑锋与崖壁之间迸出几点火星,剑尖在石壁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线——和他目标中那道前人剑痕相比,他的剑痕无论深度还是锐度都差了好几个层次。
“你的发力对了,但意念没跟上。”苏清欢的声音从松树下传来,“不要只想着劈石头。想着你要劈的是挡在你面前的一切——韩知渊、周元纬、你心里的恐惧和犹豫。出剑的时候,心要静,意要狠。”
刘叙白重新站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苏清欢的话过了一遍。心要静,意要狠。他回想着昨晚苏清欢说“就算没有证人,我也会把这件事翻到底”时的眼神——那种被逼到墙角仍然不肯退让半步的眼神。回想着陈砚吊着断臂在雪夜里走向画梅宗方向的背影。回想着秦怀安笑眯眯地说“你那朋友陈砚”时端着茶盏的姿态。
他睁开了眼睛。
破云式再次出手。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都和刚才差别不大,但剑锋在某个极其微妙的节点上产生了一丝震颤——那是灵力与意念完全同步时才会出现的震颤。剑尖击中崖壁的瞬间,碎石飞溅,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比之前深了至少一倍的剑痕。虽然和那些前辈的剑痕相比仍然稚嫩,但进步肉眼可见。更让他意外的是,在这一剑挥出的瞬间,脑海中那枚剑意石留下的残片似乎被触动了一丝——那道模糊的“斩”字在他意识里闪了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在后山练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手臂酸痛到抬不起来才停下来。苏清欢从树下站起来,走到崖壁前,仔细看了看他留下的所有剑痕,然后指着其中最深的那一道说:“这一剑,有了几分意思。”
“还差得远。”刘叙白喘着气。
苏清欢没有接话,只是拔出青锋剑,对着崖壁随手一挥。她的动作极轻极柔,看起来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剑锋划过之处,石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深度却远超刘叙白全力一剑留下的痕迹。崖壁上落下一缕极细的石粉,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你刚才那一剑,打出了声响,溅出了碎石。”苏清欢收剑回鞘,“声响和碎石,都是力道外泄的表现。真正的剑意,力道是内敛的——打在石头上,石头不是碎,是裂。裂而不崩,力在痕中,余韵不绝。”
刘叙白盯着那道细如发丝的剑痕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清欢在黑松林里拔剑破路的时候,剑锋划出的轨迹那么轻、那么快、那么静。她的剑力是内敛的,不浪费一丝一毫。而这种内敛,不是技巧上的收敛,是心性上的沉淀。
“再练。”他重新握紧剑柄,走到崖壁前。
从那天起,后山崖壁前成了刘叙白每天下午的固定修炼地点。苏清欢只要有空就会来陪练,有时候只坐在树下安静地看着,有时候会站起来跟他过几招。她从不手下留情,每一次对练都像是真正的实战。刘叙白被她打趴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咬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站好。
但他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从最初连苏清欢一招都接不住,到能在她手下撑过十几招,再到能在她的攻势中找到反击的间隙,虽然从未赢过,但他的剑越来越稳,反应越来越快,对剑势的把握也越来越精准。更重要的是,在一次次被击倒又爬起的过程中,他的心态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以前他使剑是在计算,算角度、算速度、算破绽,而现在,他慢慢开始感受剑。
计算和感受之间的区别,就像读乐谱和听音乐的区别。一个是纸上的符号,一个是耳中的旋律。他的剑正在从符号变成旋律。
除了剑术的进步,刘叙白在画梅宗的名声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事情的起因是他去藏经阁还书时顺手帮阅览室的老修士整理了一批散乱的玉简。老修士名叫顾伯安,在藏经阁守了四十年,眼睛已经半瞎了,但脑子比谁都清楚。他让刘叙白把玉简按编号顺序重新排列上架,刘叙白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排完了,还顺便把几块编号模糊的玉简用灵识辨认出来补上了标签。顾老修士拄着拐杖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向江晴雪提了一句“客院那个小伙子,做事踏实”。
然后是医舍。陈砚拆夹板之后可以下地活动了,但左臂还不能用力,他就帮医舍的大夫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刘叙白每天中午去医舍看他的时候,也会顺手帮忙搬药箱、分拣药材。医舍的掌事大夫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修,姓孟,观察了几天之后,有一天忽然问刘叙白懂不懂药理。刘叙白说懂一点粗浅的,孟大夫就递给他一筐没分拣的草药让他试试。他用了半个时辰,不仅把草药按种类分得一清二楚,还把几株容易混淆的相似药材单独挑出来做了标注。孟大夫看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说,但从那天起,医舍的杂役见到刘叙白都会客气地叫一声“刘公子”。
真正让他名声传开来的,是一桩谁都没想到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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