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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抱着那件破得不成样的小褂子,光脚踩在泥地里,望向满地整整齐齐的菜苗,嘴巴张开后忘了合上。
“姐,这些是哪来的。”
“我种的。”
“什么时候种的。”
“刚才。”
小禾不说话了。
他那七岁的脑子正在努力思考新的问题:他姐在天亮以前种了一百多棵菜苗,而他连起床的动静都没听见。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姐,能吃的时候叫我。”
周晚穗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把小苗也叫醒。
她把昨晚剩下的烤麻雀热了热分着吃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文书在弟妹面前展开。
“今天去办一件大事。”
小苗凑过来看,她不识字,只认得上面有几个红手印。
“姐,这是啥。”
“咱爹留下的护身符。”
小禾也凑过来,他认得几个字,认出田产和归这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他姐。
“姐,你要跟大伯翻脸。”
“不是翻脸,是翻文书。”
周晚穗从兜里掏出一块昨天刘婶烙的饼掰成两半分给他俩。
三人喝完昨晚剩的野菜汤,出门朝里正家走去。
里正周有田刚吃过早饭,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看见周晚穗领着两个孩子走过来,他把烟杆子从嘴边拿开。
“这么早来,该不会沈桂香又去闹了吧。”
“不是。”
周晚穗在井台上坐下,把分家文书摊开递过去,“里正爷,我想请您按着这份文书,帮我正式断亲分户。”
周有田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看完他烟也不抽了。
“丫头,这份文书是真的没错。你爹当年跟你大伯分家是办了手续的。但你得想清楚,你一个没嫁人的女子单独立户,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周晚穗反问:“卖给李员外做妾名声好听吗。”
周有田被堵得噎了一下。
他把文书折好还给周晚穗,站起来磕了磕烟灰:“走吧,我让人把三位族老也叫上。断亲是大事,不能光我一个人替你撑着。”
他先让小孙子跑去喊人,然后领着周晚穗朝村东头走去。
周莽家院门口,三位族老已经到了。
周德茂最年长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坐在正中间的石凳上,另外两位分坐两边。
沈桂香在院里来回踱步,看见周晚穗进来立刻尖起嗓子:“你又来干什么。”
周晚穗走到院子正中站定,把分家文书放在三位族老面前的石桌上。
周有田在旁边把来意说了,三位族老互相递了个眼神。
周德茂拿起文书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把问题抛给了刚从堂屋里走出来的周莽。
周莽正在吃早饭,碗还端在手里。
他看看文书又看看周晚穗,把碗搁在石桌上,用袖子擦擦嘴。
“女子未嫁,不得立户。这是规矩。”他把话说得慢吞吞的,“你爹娘都不在了,长房如父。你的户头挂在长房名下,天经地义。”
“大伯说得对。我的户头挂在长房名下,按规矩你确实是我长辈。那我问你,我家的三亩田是不是也该由你代为保管。”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我只是帮你照看。”
“行,那赵婆昨天出的那几两银子银呢,也是帮我保管吗。”
周莽的脸色变了。
周晚穗接着往下说:“既然大伯说了长房如父,那以后我弟妹的吃穿用度、上学的束脩、将来嫁娶的彩礼嫁妆,都由大伯出钱。我也不贪心,按村里的标准就行。大伯现在就给,我马上带弟妹回去,以后再也不提分家。”
周莽手里的筷子从碗沿滑落,掉在石桌上弹了两下。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桂香急了,从院角冲过来挡在周莽前面:“凭什么让我们养你弟妹,你们三房的事关我们长房什么事。”
“那卖我做妾的银子凭什么你拿去。”
周晚穗转过脸看她,语气里的和气收了个干净,“大伯母,想沾利又不想担责,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沈桂香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里正和三位族老都没有说话。
道理很明白,要么分家各不相欠,要么长房把三房三个孩子全养了。
周莽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他低着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有田把烟杆子往桌上磕了磕,正要开口给个最后的台阶,院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周晚穗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角。
周家祖传三代的石磨盘就立在那里,上磨下磨加起来少说两百斤。
此刻磨盘被她抱在怀里,离地两尺。
“大伯。”
她掂了掂怀里的磨盘,磨盘在她臂弯里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你这磨盘有点晃,我帮你紧一紧再放回去。”
她把磨盘翻了个面。
两百斤的石磨盘在她手里翻了个面,跟翻煎饼似的。
翻过来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底座,又翻了回去。
“底座没松。”
她把磨盘稳稳当当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上三位族老的目光。
周德茂的拐杖从手里滑出去,倒在地上没人捡。
另外两位族老手里的茶杯端着,茶水流了一手也没察觉。
周有田的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伸手扶住了,但烟灰抖了一裤子。
周莽一把按住石桌的桌面,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了四个字:
“分!马上分!”
他转身进屋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不下地的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三张田契被拿出来拍在石桌上。
拍得用力过猛,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周晚穗拿起田契逐张看了。
三亩薄田,契上写的确实是三房的名字。
“还有田里的当季庄稼。”
周晚穗把田契收好,“那三亩地上的麦子是大伯种的没错,但地是我的。麦子我不全要,五五分。”
沈桂香当场叫起来:“你抢劫啊。”
周晚穗没有看她,转头问里正:“里正爷,按村里的规矩,地归谁田里的庄稼归谁。我要五成是讲道理还是抢劫。”
周有田端起茶杯压了压惊,点了头:“讲道理,你以理服人,我服了。”
周莽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周晚穗这才把分家文书铺平在石桌上。
周有田拿出随身带的笔墨,在原文书下方批了一行字:三房周晚穗携弟周小禾妹周小苗与大伯周莽正式断亲分户,田产两清,各不相欠。
然后他先按了指印。
周莽也按了,指腹沾印泥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按出来的指印歪了一个边。
轮到周晚穗时她一点都没犹豫,大拇指沾了印泥稳稳地摁上去,力道大得纸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指窝。
周有田把文书递给她:“拿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三姐弟就是独立的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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