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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证明滑到母亲脚下。她伸手,床上的女人也伸手。
她退了一步,女人跟着退。她捂住嘴,那张脸上便陷出一道口子。
控制台出现一行字。
接收者长期未确认,已生成代行身份。
方岚挡在母亲面前。
“别碰纸。”
她得先拦住这次接收。床上躺的根本不是第三个女儿。母亲迟迟不选,产房便准备替她选。
无脸女人朝她张嘴。
“禾禾。”
母亲的手往前伸了半寸。
门内方岚盯住她。
“你不是说,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
女人嘴边浮出几行字,正是刚才的对话。方岚看完,把母亲的手按了回去。
说出口,就被记下了。
“刚才我说错了。”
她转向门内的自己。
“答得出,只能证明听见过。不能证明是谁。”
“那你凭什么否认我?”
“不能。所以不能凭一道问题,就让你留下。”
母亲弯腰去捡乳牙,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她怕碰错东西。二十年前,她也这样伸过手。
无脸女人越过她,握住门内方岚。
“我愿意接收。”
门内方岚的脚跨过门槛。
方岚脚踝随即变得透明。
代行接收有效。
原接收关系即将撤销。
方岚没有去拉她。
拉回来,就成了自己要她留下。她踩住第三张证明。
“谁授权你替她接收?”
纸上的字停了。
接生人往前一步。
“先把接收权抢回来。再晚,你就会被注销。”
“抢回来填谁?”
“填你。”
“那她呢?”
接生人没答。
方岚看向周谨言。
“记。母亲尚未签字,无脸女人已经开始接收。”
周谨言用手背抵住旧接生单,裂口压得更开。他只想把手腕拔出来,可方岚没让他抢人。
她还留着办法?
他把那句话写在单子背面。
“记完了。没给它发挥的地方。”
方岚把单子贴上第三张证明。
两张纸之间浮出小字。
本人无法完成确认时,由接生人代行。
无脸女人胸口的“方岚”向下移,露出一串编号。
与白大褂袖口相同。
“你借待接生者的位置,给自己批代签。”方岚说,“她不肯选,你就写她不能选。”
周谨言看向接生人。
“你们还兼职鉴定这个?”
接生人把袖口往下拉。
他想藏住编号。方岚却已经转向母亲。
“二十年前,那个男人给你看过完整的孩子吗?”
母亲的手停在腰侧。
“我摸过。”
“看过脸吗?”
“他挡着。”
“怎么挡的?”
“孩子包在布里。他站在前面,只递出一只手,让我摸。”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我说先抱给我。他说,签了才能抱。”
“签什么?”
“已接收。”
母亲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
“我签了。可那一笔接收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门内方岚松开女人的手。
“所以,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母亲张了张嘴。
没能答。
她想说看过,可脑子里只有那只手。要是再答错一句,这个孩子又要被送回去。
无脸女人俯身按住证明。
“接收者无法履行确认。”
她的手指在纸上划出一个“阿”字。
方岚抓住母亲的手,把断笔放进她掌心,却没有带她落笔。
“你可以不选。也可以说不清楚。必须自己说。”
她不能替母亲签。替一次,产房就能照着做第二次。
母亲扶住纸边,写得很慢。
我当年没有见到被留下的人。
我现在也不能替她决定留下。
那个没写完的“阿”字从纸上脱落,落地时成了一根缝合线。
代行手续暂停。
无脸女人转向门内方岚。
“你等了二十年,就等来这两句话?”
门内方岚伸出手。
证明就在指边。拿过来,她就能往外走,母亲也不必再回答。
她碰到纸角,又把纸推了回去。
“接收栏是我故意空着的。”
母亲抬头。
“我想逼你选我。”
她没有叫妈妈。
“可我要你看见我。不是让这个没脸的替你答应。”
方岚挪开半步,让她站到身侧。
门内方岚没有靠近。
“别以为我会替你留下。”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方岚问接生人:“代行权限从哪儿来的?”
接生人看了看被踩住的证明。
再不答,方岚也会把他的袖口翻开。他只得开口。
“产房没有姓名,执行时要借在场者身份。必须先有人替它签收。”
周谨言翻过旧单。
签字者已被接收。
他看着手背上的“父亲”。
“所以这两个字,不是说我有孩子。”
“是亲属栏。”
“能替人接收的亲属?”
接生人没应。
周谨言把单子摊平。
“我当年签的,是给接生者作保?”
无脸女人抓住他的手背。
那根地上的缝合线接进裂口,她的手指往“父亲”二字里面陷。
周谨言往回抽手,纸却扣住手腕。
老秦抄起门板,侧身一压,将女人的胳膊夹在门缝中。
动作做完,他自己也愣了。
“别让接生的先出去,孩子还没点清。”
他脱口说完,低头看手。
“这话谁教我的?”
“先别找老师,夹住。”周谨言把手拔出来,“差点给我认了个亲。”
老秦手背上,“送出者”的最后一笔重新显出。
方岚把三张证明并排放好。
被拿走的是记录。他做过的事,还在。
她要的也不是谁把谁记起来,是当年的交接。
“送出者在场。请接生者出示送出清单。”
控制台刷新。
记录已经完成,无须核对。
周谨言将旧单压上去。
“签字的也让你们当孩子收了,谁来证明交接完成?”
两行字留在控制台上。
产床底部弹开一块板。
里面没有婴儿。
只有一本交接簿。
方回生先伸手托住簿底。她不敢再认领任何东西,只怕方岚碰上去,又被算作签收。
“我拿着。你翻。”
方岚翻到二十年前。
阿禾的签名还在。
上面写的却不是接收女儿。
同意接生人借用身份离院。
母亲凑近了一点。
“那天给我看的,不是这句话。”
“你签完以后,还拿着单子吗?”
母亲摇头。
接收对象那一栏盖着乳白色硬壳,只露出半个缺口。
方岚伸手前,母亲捡起了乳牙。
“这里。”
牙根卡进缺口。
硬壳从边缘裂开。
接生人往后退,袖口挂在床边。他扯了两下,没能扯开。
方岚按住那页纸。
实物还在。那次签收留下的凭据,没有跟着记忆被改掉。
壳下露出三个字。
秦守业。
周谨言转头看老秦。
老秦没看簿子。
他压着门板,手往门栓处摸。他想把门关死,却记不起门外是谁。
外面响了三声敲门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门问:
“孩子点清没有?”
没有人答。
那声音又说:
“点清了,就把借走我的那个人还回来。”
方岚看向白大褂。
接生人腕上的见证痕迹正在脱落。
下面也有三个字。
秦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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