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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把筐放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婶儿,这市场是公家的,不是谁家自留地,您卖您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那老娘们儿被她噎得一愣,上下打量她两眼,嘀咕了句:“这谁家媳妇,嘴皮子怪利索的。”
旁边几个赶集的媳妇婆子已经伸着脖子往她筐里瞅了,麦穗蹲下来,不慌不忙地摆弄了一下冬蘑的方向,让最大的那几朵冲外。
上辈子在餐厅主理了八年,摆盘是基本功。摆摊?不就是把后厨搬到街上。
那老娘们儿扯着嗓子吆喝:“干蘑菇嘞!榛蘑!炖小鸡儿老香了!”她这一嗓子把几个挎筐的小媳妇都招了过去,麦穗这边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麦穗把山药掰成两截,断口露出来,雪白雪白的,搁在筐最上头,又把冬蘑分成了两小堆,好的摆在前面,碎点儿的搁在旁边,她清了清嗓子,没学那老娘们儿扯着脖子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人听清。
“冬蘑,山上现采的,炖汤比干蘑菇鲜,山药野生的,买一把冬蘑送一把碎的,买两根山药送一块小的,不要票。”
送这个字一出来,旁边那几个挎筐的小媳妇全回头了,不要票,还白送,这便宜谁不占?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小媳妇蹲下来,拿起那半截山药看了看断口:“你这山药真是山上挖的?可别拿种植的糊弄人。”
“种植的掰开有水腥味儿,野生的掰开是干面儿的,不信您掐一下。”麦穗把山药递过去。
小媳妇掐了掐断口,又凑近了闻闻:“多少钱?”
“山药两毛一根,冬蘑三毛一斤,买两样送小的。”
小媳妇犹豫一下,掏了五毛钱出来:“来两根山药,再来一斤冬蘑。”
第一笔买卖成了,旁边看热闹的见有人买,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断口雪白的山药搁在那儿就是活广告,不大一会儿功夫,半筐冬蘑就见了底,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在旁边脸都绿了,背过身去假装整理麻袋,手上使劲儿的拽麻绳子,拽了半天也没拽开。
麦穗数了数手里的毛票,一块八,在这个一斤猪肉七毛,一瓶麦乳精五块的年代,这点钱离买推车还差得远,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山药是哑婆婆给的,挣了钱不能装没事,等进山找松鼠打听她住哪儿。
麦穗走到供销社门口,隔着玻璃往里头扫了一眼,王翠娟正站在最里头货架前挑铁罐,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去换另一罐,那认真劲儿,跟在家里哭穷的时候判若两人。
麦穗收回目光,推门进去,门口柜台跟最里头隔着好几排货台子,布匹,暖壶,搪瓷盆堆得严严实实,角度刚好挡住,王翠娟看不见她。
她买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花了两毛三,最里头传来王翠娟的声音,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儿:“这个能便宜点儿不?”
“统一价,五块八。”
麦穗在柜台前头转了一圈,把能瞅见的物价都默记在心里,她把白砂糖和火柴用粗布裹好塞进筐底,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柜台旁边的竹筐里摞着几双小孩棉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口镶着灰兔毛。
“这双多少钱?”
“三毛五。”
麦穗掏钱,裹好,跟白糖火柴搁在一块儿,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王翠娟的声音:“行,来一罐”。
“反正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麦穗冷笑哼了一声,走出供销社,没有回头。
南头巷子靠农机站,修车摊上不光修自行车,还摞着几辆旧推车和修车的吴师傅四十来岁,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二八大杠换链子。
麦穗指着一辆最破的旧推车问:“师傅,这推车修好了得多少钱?”
吴师傅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买还是修?”
“买。”
“那得看你要啥样的,这辆破的,架子是好的,换个轱辘就能用,二十块,那边那辆新的,车斗是铁皮的,三十五不讲价。”吴师傅拿着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辆:“你要是自己会修,光买个轱辘八块,架子我就给你算五块,十三块拿走,不过这轱辘可不好找,得等。”
麦穗蹲下来瞅了瞅,铁架子焊得结实,木头车斗看着破,但没有虫蛀,换个轱辘就能用,她搁心里头算账,一块八毛钱,买了谢礼和鞋还剩一块两毛二,离十三块还差得远,再上两三趟山差不多能凑够。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辆您给我留着,轱辘您帮我寻着。”
吴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你确定?这可不是买头花,十几块钱呢。”
“确定。”
吴师傅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记下了。
从修车摊出来,麦穗就往邮局走。
邮局里头一股子浆糊和旧纸的味儿,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柜台后面的木头架子上分着格子,插着一摞摞信件和报纸,坐柜台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汇款记录。”麦穗走到柜台前。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查谁的?”
“顾青野,部队寄回来的。”
“你是他啥人?”
“他爱人。”
中年女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汇款记录不能随便查,你得让本人来。”
麦穗没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展开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顾青野昨晚上写信时留在桌上的,上头有部队番号,她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上,推了过去。
“大姐,我们家老两口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账目乱的不行,我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得把账理一理,您行个方便。”
她语调温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中年女人,里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队番号,又抬头瞅了瞅麦穗,大概是被那句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动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别拿走。”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一页,搁在柜台上。
麦穗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账本上的字很密,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顾青野的汇款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最早每月只有几块钱,后来慢慢涨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块,一次没断过。
取款人那一栏,最早是红色手印,旁边写着刘桂芳代,婆婆不识字,邮局的人帮她代签了,她按的手印,后来手印没了,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粗得像火柴棍一样,写的王翠娟。
再后来,又多了一个字迹工整的名字,横是横竖是竖,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李明娥。
“大姐,麻烦您借我支笔,再撕张纸。”她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但手上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最早那页。
中年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推过来。
麦穗一笔一笔往下抄,每月二十块,三年三十六个月,铅笔芯啪地断了,她在柜台边上磨了磨继续写,手指按在信纸上,指尖都白了。
麦穗放下笔,把那张抄满数字的信纸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谢谢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过账本,愣愣地看着她,这新媳妇查了半天账,不哭也不闹的,抄完就这么走了?
麦穗推开邮局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攥笔攥的。
邮局斜对面就是药铺,门板卸下一半,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里头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写方子。
麦穗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家老两口平时抓药,是都在您这儿不?”
掌柜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顾大山家的?在,月月来。”
“一般是老两口自己来,还是家里人来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来,最近这儿半年都是儿媳妇来拿。”掌柜翻了翻手边的方子簿:“咋了?”
“没啥。”麦穗笑了笑,目光在柜台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婆婆平时抓的那几副补气血的药,一副多少钱?”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钱一副,月月抓,没断过。”
“那要是家里人来抓呢?价钱一样不?”
“都一样,我这儿不讲二价。”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谁抓药多收钱了?”
“没有,就是婆婆这阵子身子好点了,我想照着方子再给她抓几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写价钱不?”
“写,每副都标了价。”
“那您给我抄一份,把价钱标上,我回去对一下,省着买重了。”
掌柜随手扯了张纸,把方子和单价抄了一份递给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麦穗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她把那张抄着药方的纸折好,跟汇款记录叠在一起,站在街边,心里那本账终于对上了。
八分一副的药,王翠娟报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报三副,这俩人光药钱就不知道吞了多少,还没算汇款截留的大头。
隔着半条马路,供销社门口,王翠娟正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柜台上搁着个红色铁罐,上头画着个胖娃娃。王翠娟付完钱,把铁罐往怀里一揣,用空布兜裹得严严实实。
她推开供销社的门,抬头就看见了麦穗。
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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