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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员外走了,王桂花的脸比锅底还黑。她杵在堂屋门口,拐棍戳得地面咚咚响,浑身的气没处撒,一双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了沈鹿溪。
“好啊,好啊!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把周老爷气走了,你满意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啊!让你这么一搅和,全没了!”
沈鹿溪站在堂屋中间,一动没动。
院门外的村民越围越多,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沈家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沈鹿溪等王桂花骂完了那口气,才开口。
“奶奶,周员外的事过了就过了,咱们说正事。”
“什么正事?!”
“分家。”
王桂花的拐棍又往地上戳了一下:“分什么家!我说了不分就不分!”
沈鹿溪没跟她争,转头看向方秉文。
方秉文从袖子里取出分家文书,走到堂屋桌前,将文书展开铺好。
“王老太太,在下方秉文,青川镇讼师。这份分家文书是按照大衍律拟的,条目清楚,合情合法。您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把事情办了,大家好聚好散。您要是不同意……”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桂花。
“那就只能走衙门了。私卖良家子为妾这件事,今天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周员外也跑不掉。到了衙门,可就不是分家这么简单了。”
王桂花的脸抽了一下。
赵翠屏在旁边急了:“什么衙门不衙门的,吓唬谁呢!”
方秉文看都没看她,继续对王桂花说:“方才的律法您也听到了。王老太太,您今年多大岁数了?挨得起八十杖吗?”
王桂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拐棍攥得咯吱响。
沈德厚在角落里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桂花婶子,既然孩子们提出来了,讼师也在,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分家是正经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村里哪家没分过家?”
里正发话了,分量不一样。
王桂花再横,也不敢当着里正和讼师的面撒泼。
她咬着牙,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拐棍横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能拧出水来。
“行,你们说。”
沈鹿溪上前一步。
“奶,分家的事很简单,就几条。”
她伸出手,一条一条地数。
“头一条,田产。当年分家时的文书上写得清楚,二房应得五亩水田三亩旱地,这些年全在大房名下,一亩都没给我们。我们不追究以前的,只要求按文书把该给二房的田产还回来。”
沈大牛在角落里坐不住了:“什么文书!哪有什么文书!”
沈鹿溪把田产文书的抄件递给方秉文,方秉文接过来,念了一遍。
白纸黑字,年月日期,分家时在场人的签名画押,清清楚楚。
沈大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赵翠屏急得直扯沈大牛的袖子,沈大牛甩开她的手,低下了头。
“第二条,“沈鹿溪接着说,“这些年二房在沈家干的活、受的苦,我们不算了。以前的事翻篇,从今天起互不相干。”
王桂花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三条,分家以后,二房搬出沈家大院,另立门户。房子我们自己想办法,不用大房操心。”
说完这三条,沈鹿溪停了下来,看着王桂花。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田产的事,没得谈。那些田都是大房种了这么多年的,凭什么给你们?”
沈鹿溪料到她会这么说。
“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些田本来就是二房的。您要是不认文书,那咱们就去衙门,让县太爷来认。”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讲理。”沈鹿溪的声音不高不低,“奶奶,您想想清楚。今天这事要是闹到衙门,卖人的事也得一起算。到时候不光是分家的问题了。”
柳老爹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两个舅舅往前站了半步,架势摆在那里。
王桂花看了看柳老爹,又看了看方秉文,再看了看门口围着的村民。
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知道今天这局面已经不是她能压得住的了。
讼师在,里正在,娘家人在,全村人在看着。
她要是硬扛到底,闹到衙门,卖人的事一翻出来,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可要她把田产吐出来,她又不甘心。
沈鹿溪看出了她在盘算什么,没给她太多时间。
“奶,我再说一遍。我们只要文书上写的那份田产,不多要一分。以前的账不算,以后也不来往。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王桂花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赵翠屏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王桂花的眼珠子转了转。
“田产可以谈。”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五亩水田不可能全给你们,大房种了这么多年,也有大房的心血在里面。最多给你们三亩。”
“文书上写的是五亩水田三亩旱地。”
“三亩水田,旱地一亩都没有,你爱要不要。”
沈鹿溪看了方秉文一眼。
方秉文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按文书来,她有理。
沈鹿溪心里清楚,文书上的八亩地她当然有权全要,可真要硬来,王桂花能拖上几个月,她等不起。
她要的是尽快脱身,不是跟大房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三亩水田,加上她自己手里的三亩薄田,一共六亩地,够了。
有空间在,三亩水田种出来的东西顶别人十亩。
“行。”沈鹿溪点头,“三亩水田,加上村边那三亩薄田归二房。另外,村边那间空着的旧屋也归我们。”
那间旧屋在村子边上,塌了半边,早就没人住了。
王桂花根本没把那破屋放在眼里,随口就应了。
“房子给你,反正也是个破烂货。”
方秉文提笔,把条目一项一项写进文书里。
写完以后,方秉文把文书念了一遍,问双方有没有异议。
王桂花铁青着脸,没吭声。
沈鹿溪点头:“没有异议。”
沈德厚作为里正,在文书上签了名,盖了里正的章。
方秉文让双方签字画押。
沈大山走上前,拿起笔。
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柳荞娘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沈大山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摁上了手印。
王桂花是最后一个签的。
老太太拿着笔,手指头攥得发白,在纸上戳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狠狠地摁了手印。
摁完以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拄着拐棍站起来,盯着沈鹿溪。
“行,你翅膀硬了,出了这个门,你们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来求我。”
沈鹿溪看着她的眼睛。
前世,这张脸在逃难的荒野上抢走了她最后的粮食。
前世,她靠着枯树饿死的时候,这个人抱着她的粮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没再说多余的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王桂花,说了一句。
“奶奶放心,我们就是饿死、冻死、死在外面,也不会回来求你一口饭吃。”
她转过身,对沈大山和柳荞娘说:“爹,娘,走吧。”
一家三口走出了正房。
院门外的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鹿溪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柳荞娘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沈大山走在最后,低着头,肩膀却比以前直了一些。
柳老爹带着两个舅舅跟了上来。
“鹿溪,走,先去你外公家住几天,旧屋那边的事不急。”
沈鹿溪摇了摇头:“外公,今天就搬。趁着天还亮,先把旧屋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
柳老爹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撸起袖子:“行,那就干活。青山,青河,走!”
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大院。
王桂花站在正房门口,拐棍戳在地上,脸色铁青,赵翠屏缩在她身后,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沈鹿溪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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