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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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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渊阁是大明内阁的办公重地,院子里种着几棵百年老柏。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混合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

    平日里,几十名中书舍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各部送来的奏疏堆积如山,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从早到晚都不会停歇。

    退朝后,潘季驯心里实在没底,他完全看不透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他也不敢去私下找皇帝。

    此刻他身心上都在承受着煎熬。

    所以他还是来到了文渊阁,也想着跟文官集团搞好关系。

    不过他刚进来,看到的是一幅毛骨悚然的景象。

    大厅里空无一人。

    几十张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毛笔被整齐地悬挂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没了值蹾和抄写的人。

    负责引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缩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潘季驯扶着门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大明官场的规矩。

    这叫清堂。

    这是整个内阁的底层官员用实际行动,向皇帝发出最极端的抵制。

    潘季驯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迈着虚浮的脚步向里间走去。

    里间是内阁大学士的专属公房。

    正中间那间最大,采光最好的屋子,是张居正生前坐的地方。

    书案上,那个象征着大明文官巅峰权力的紫檀木首辅印匣,正静静地安放在中央。

    但在首辅公房的隔壁,次辅张四维的屋门却敞开着。

    潘季驯转过头,看到了张四维。

    这位次辅,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一身象征权力的官服,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青布道袍。

    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提着一杆狼毫笔,正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悬腕写字。

    “张大人......”潘季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像是在哀求。

    “今日在殿上,我已经拒绝了陛下的中旨,绝无窃据首辅之意,不让张大人为难。”

    张四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毛笔,拿起一枚青铜镇纸压在宣纸的边缘,然后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直到这时,张四维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潘季驯。

    “潘大人,您现在是陛下特简的内阁首辅,首辅的印匣就在隔壁您的桌上。”

    “这天下大事,以后就要靠您来票拟了,老朽这把骨头,不中用了,就不在这文渊阁里碍您的眼了。”

    说罢,张四维站起身,将桌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递了过来。

    潘季驯颤抖着双手接住。

    他的视线刚刚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一份辞官疏。

    “......臣四维言:臣辅政数载,才疏学浅,致朝纲不振,百官离心。今陛下特简潘季驯入阁,足见潘季驯才堪大用,远胜于臣。臣老迈昏聩,无颜居于百官之前,更不敢与特简之臣同堂共事。若臣厚颜留于朝堂,必惹天下非议,反误陛下用人图治之意。臣乞骸骨,放归田里,以全君臣之义......”

    潘季驯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宣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这哪里是辞呈?

    这分明是把他潘季驯架在火上烤的绝杀令。

    全天下的士林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是他潘季驯,为了贪图首辅的权位,蛊惑年轻的皇帝下中旨,把一位劳苦功高,遵守祖制的两朝元老逼出了朝堂。

    清谈同时也会带动全天下的百姓,届时他和他的家人家族将无处容身。

    “张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潘季驯眼眶通红,猛地向前一步。

    “您把这奏疏递上去,我潘季驯就成了大明朝的千古罪人,我的子孙后代,都要被读书人戳脊梁骨啊!”

    张四维理了理青布道袍的衣襟,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潘大人言重了,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陛下既然觉得您能做这百官之首,您自然是能做的。”

    张四维绕过潘季驯,向着门外走去,门外的当值太监看到这位脱了官服的次辅,纷纷深深低下头避让。

    潘季驯孤零零的站在文渊阁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

    朱翊钧坐在宽大的御案前,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堆满各地送来的奏章。

    今天的御案,干净得有些反常。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孤零零的奏本。

    “陛下,这是今天上午通政司送来的......”王保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慌乱。

    “放这吧。”

    王保咽了一口唾沫,好奇皇帝为什么没有问他。

    “陛下,内阁的中书舍人......今天有一多半告了病假。”

    “剩下的那一半,说昨夜受了风寒,手腕疼,提不得笔,无法誊写票拟。”

    “所以......各部送来的奏本,都堆在文渊阁的院子里,没人处理。”

    朱翊钧点点头,好似并不在意。

    他随意的翻看几本。

    第一本,张四维的辞官疏,张四维没有走内阁的流程,直接让人通过通政司送到了御前。

    第二本,是吏部尚书陆光祖的奏本:“次辅张四维劳苦功高,今乞骸骨,百官震怖,请陛下慰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第三本,是的都察院奏本,内容几乎与吏部一模一样。

    第四本,兵部,第五本,礼部,第六本......

    朱翊钧冷笑一声,将这几本奏本随手扔在桌上。

    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底气,是怠工。

    他们认定只要张四维不回来,他们就不会干活。

    军队不发军饷,军人就要饿肚子,就要哗变,户部不收税,江南那些刚刚推行的商税就会彻底停滞。

    刑部不理积案,地方上的牢房就会人满为患。

    用整个大明朝的安危,来逼他。

    只是他们不知道,戚继光的陆军精锐一直都是他的内库拨钱(前文有提到过),所有的新式装备都是优先供给给他。

    “陛下息怒。”

    王保抬起头。

    “内阁中书舍人全部装病,六部堂官闭门不出,通政司连地方上的奏本都不往上递了。”

    “他们这是造反,奴婢恳请陛下下旨,调锦衣卫入内阁和六部拿人,诏狱里的刑具见见血,这群酸腐文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紫禁城。

    “拿人吗。”朱翊钧语气平缓,“王保,你教教朕,锦衣卫拿人的规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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