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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是大明内阁的办公重地,院子里种着几棵百年老柏。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混合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
平日里,几十名中书舍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各部送来的奏疏堆积如山,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从早到晚都不会停歇。
退朝后,潘季驯心里实在没底,他完全看不透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他也不敢去私下找皇帝。
此刻他身心上都在承受着煎熬。
所以他还是来到了文渊阁,也想着跟文官集团搞好关系。
不过他刚进来,看到的是一幅毛骨悚然的景象。
大厅里空无一人。
几十张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毛笔被整齐地悬挂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没了值蹾和抄写的人。
负责引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缩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潘季驯扶着门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大明官场的规矩。
这叫清堂。
这是整个内阁的底层官员用实际行动,向皇帝发出最极端的抵制。
潘季驯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迈着虚浮的脚步向里间走去。
里间是内阁大学士的专属公房。
正中间那间最大,采光最好的屋子,是张居正生前坐的地方。
书案上,那个象征着大明文官巅峰权力的紫檀木首辅印匣,正静静地安放在中央。
但在首辅公房的隔壁,次辅张四维的屋门却敞开着。
潘季驯转过头,看到了张四维。
这位次辅,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一身象征权力的官服,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青布道袍。
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提着一杆狼毫笔,正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悬腕写字。
“张大人......”潘季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像是在哀求。
“今日在殿上,我已经拒绝了陛下的中旨,绝无窃据首辅之意,不让张大人为难。”
张四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毛笔,拿起一枚青铜镇纸压在宣纸的边缘,然后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直到这时,张四维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潘季驯。
“潘大人,您现在是陛下特简的内阁首辅,首辅的印匣就在隔壁您的桌上。”
“这天下大事,以后就要靠您来票拟了,老朽这把骨头,不中用了,就不在这文渊阁里碍您的眼了。”
说罢,张四维站起身,将桌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递了过来。
潘季驯颤抖着双手接住。
他的视线刚刚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一份辞官疏。
“......臣四维言:臣辅政数载,才疏学浅,致朝纲不振,百官离心。今陛下特简潘季驯入阁,足见潘季驯才堪大用,远胜于臣。臣老迈昏聩,无颜居于百官之前,更不敢与特简之臣同堂共事。若臣厚颜留于朝堂,必惹天下非议,反误陛下用人图治之意。臣乞骸骨,放归田里,以全君臣之义......”
潘季驯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宣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这哪里是辞呈?
这分明是把他潘季驯架在火上烤的绝杀令。
全天下的士林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是他潘季驯,为了贪图首辅的权位,蛊惑年轻的皇帝下中旨,把一位劳苦功高,遵守祖制的两朝元老逼出了朝堂。
清谈同时也会带动全天下的百姓,届时他和他的家人家族将无处容身。
“张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潘季驯眼眶通红,猛地向前一步。
“您把这奏疏递上去,我潘季驯就成了大明朝的千古罪人,我的子孙后代,都要被读书人戳脊梁骨啊!”
张四维理了理青布道袍的衣襟,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潘大人言重了,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陛下既然觉得您能做这百官之首,您自然是能做的。”
张四维绕过潘季驯,向着门外走去,门外的当值太监看到这位脱了官服的次辅,纷纷深深低下头避让。
潘季驯孤零零的站在文渊阁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
朱翊钧坐在宽大的御案前,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堆满各地送来的奏章。
今天的御案,干净得有些反常。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孤零零的奏本。
“陛下,这是今天上午通政司送来的......”王保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慌乱。
“放这吧。”
王保咽了一口唾沫,好奇皇帝为什么没有问他。
“陛下,内阁的中书舍人......今天有一多半告了病假。”
“剩下的那一半,说昨夜受了风寒,手腕疼,提不得笔,无法誊写票拟。”
“所以......各部送来的奏本,都堆在文渊阁的院子里,没人处理。”
朱翊钧点点头,好似并不在意。
他随意的翻看几本。
第一本,张四维的辞官疏,张四维没有走内阁的流程,直接让人通过通政司送到了御前。
第二本,是吏部尚书陆光祖的奏本:“次辅张四维劳苦功高,今乞骸骨,百官震怖,请陛下慰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第三本,是的都察院奏本,内容几乎与吏部一模一样。
第四本,兵部,第五本,礼部,第六本......
朱翊钧冷笑一声,将这几本奏本随手扔在桌上。
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底气,是怠工。
他们认定只要张四维不回来,他们就不会干活。
军队不发军饷,军人就要饿肚子,就要哗变,户部不收税,江南那些刚刚推行的商税就会彻底停滞。
刑部不理积案,地方上的牢房就会人满为患。
用整个大明朝的安危,来逼他。
只是他们不知道,戚继光的陆军精锐一直都是他的内库拨钱(前文有提到过),所有的新式装备都是优先供给给他。
“陛下息怒。”
王保抬起头。
“内阁中书舍人全部装病,六部堂官闭门不出,通政司连地方上的奏本都不往上递了。”
“他们这是造反,奴婢恳请陛下下旨,调锦衣卫入内阁和六部拿人,诏狱里的刑具见见血,这群酸腐文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紫禁城。
“拿人吗。”朱翊钧语气平缓,“王保,你教教朕,锦衣卫拿人的规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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