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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山体滑坡,柳树护村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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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甲跑得更快了。

    跑过晒谷场的时候他跳过了那把横在地上的木耙子。

    跑过那排屋子的时候他绕开了门口堆着的柴火垛。

    可不管他怎么跑,身后的脚步声是柳条在地上爬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的。

    他又跑过了那棵老柳树,村口那棵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

    他又跑过了那块青石碑。

    上面三个字,云下村。

    他又跑上了那条黄土路。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庄稼地。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一抬头老柳树,青石碑,云下村。

    第五次。

    陈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沙子硌着屁股,他也不起来了,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到嘴里咸丝丝的。

    他把两只光脚板伸在前面,脚底板黑得不成样子,脚趾头上还粘着两片柳树叶子。

    “妈的,不跑了。”

    “没招了,跑不动了。”

    可村子里的声音又起来了老婆子还在晒东西,男人还在骂偷鸡的。

    张家媳妇还在淘米。

    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人被埋在土里还在说话。

    陈甲坐在村口的土路上,后脑勺对着那块青石碑,面前是那棵老柳树。

    陈甲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云下村。

    村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坳里,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人声从地底下渗出来。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门槛上搭着湿抹布,桌上摆着热粥,被子里还有人的热气。

    但每家每户的被子,枕头,所有衣服都是湿的!

    陈甲觉得这非常关键,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村尾那个老人,只有那棵大柳树,只有那个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的茶。

    陈甲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老人至少现在没对他实制性的伤害。

    陈甲脑子里把这些碎片全拼在了一起。屋子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村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一群人在土里还在说话。

    他踩在土路上总觉得土软,像踩在发面馒头上。

    山体滑坡!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蔫头耷脑,地面是微微鼓起来的,像一块巨大的发面。

    他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土是松的,湿的,指头抠下去不到半寸就抠不动了,底下是硬的,像压着石头。

    他换了个地方再抠,这回抠深了些。土里混着碎瓦片,碎木头渣子,还有非常多截碎骨头。

    是人的指骨,大大小小的,被土埋在下面。

    陈甲把手里的土慢慢撒回去,站起来。

    如果没猜错是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埋了,人全死了!

    但这棵老柳树没死。它把所有人的魂都兜住了,全都困在这些柳条织成的网里。

    那些反着长的叶子,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树叶翻过来才能接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魂。

    陈甲把所有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于是他一步一步走回村头里走回大柳树底下。

    老人还在那里。

    竹椅的四条腿重新陷进了土里,柳树根缠上去,缠得比刚才更紧。

    但他喉咙里那截柳条还在唱。

    “云下山,下了山后,没了家”。

    调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陈甲走到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把手里那截碎骨头举起来,举到老人那两个长满柳条芽的眼眶前面。

    “村里的人,全死了,对吗?”

    歌声停了。

    老人喉咙里那截柳条猛地缩回去半寸,又弹出来,在喉咙口痉挛似的颤动。他眼眶里那些嫩绿的柳条芽齐刷刷地转向陈甲芽尖尖上渗出一滴滴透明的眼泪。

    风吹过大柳树,万条柳枝同时抖了一下。

    满树的叶子翻了一个面,叶面朝上,绿了一瞬,又翻回去白花花一片。

    老人没有回答。他两只手抓着竹椅扶手,十根柳叶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陈甲把那截碎骨头往前递了半寸。

    “你说话。”

    老人浑身一颤,像被那截碎骨头烫了一下。

    他十根手指从竹椅扶手上松开,颤颤巍巍地伸向那截碎骨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被火燎了指尖。

    “死了。”

    “都死了。”

    老人的嘴动了。这回不是喉咙里那截柳条在替他发声,是他自己的声带在振动。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全死了,二十年前,后半夜丑时三刻。

    “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体滑坡。一百八十三口人,活下来就我一个的。”

    “你。”陈甲说。

    “我。”老人说。

    他说完这个字,大柳树顶上所有的枝条同时往下垂了三尺。

    满树的叶子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边缘开始卷曲发焦。

    树皮上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汁液加快了流速。

    淌到树根上积成一小摊,又慢慢渗进土里。

    老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陈甲问一句他答一句,是他自己开始说。

    “我最先发现的,我被邻居推上了坡。”

    “我抱着孙女的手,泥浆把她的身体裹住了,我拉不上来。”

    “我拉不上来你懂吗?我使劲了,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但泥浆不是水,泥浆是稠的,它吸住了她。”

    “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下去,先是大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再是脖子,再是下巴,再是嘴,再是眼睛。”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句话。”

    “爷爷你松手,你的手出血了。”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心疼我的手。”

    “而我手里只剩下了这个。”

    他伸出右手掌,老手掌心里那截碎骨头。

    “这是她左手小拇指最上面那一截。”

    “村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

    “山体滑坡停了后,我对着地上刨了刨了三个月。”

    “但是有一天,我刨到了村头的柳树根。”

    “这柳树山体滑坡的时候被连根拔起来。”

    “但它的根在泥浆把村中的人的骨头全部缠住了!”

    “我听见了孙女的声音。”

    “云下山,下山之后,没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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