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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安嫁进永平侯府那天,京师大雪。长安城十里红妆,红毯从皇宫一直延伸到侯府,尽显天家气派。
姜柔安是姜太后一手养大的嫡亲侄女,婚仪盛况不逊于公主出降。
这是姜太后对侄女的偏爱,也是给侯府的体面。
淮南王容渊,便挑在这一天起兵谋反。
急报传来时,姜柔安刚拜过堂。
宫里的旨意一到,满堂宾客霎时走了大半。
就连她夫君裴知行,也被火速召入宫中商议对策。
婚仪虎头蛇尾,一片狼藉。
姜柔安静静站在喜堂上,心头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
距离他母妃被逼死,自己被贬去淮南,已经过了四年。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姜太后令周将军领兵出征,裴知行做他的副将。
“别怕阿柔。”
裴知行临行前轻吻她眉心:“我会努力护住你,你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他知道,淮南王容渊与姜家是死仇,此番又来势汹汹——
容渊若胜了,姜柔安,乃至整个姜家,怕都要彻底倾覆。
姜柔安冲他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至于自己,她已然不敢有任何奢望。
和淮南这一战,朝廷输得惨烈。
眼下朝廷主力都在西北对抗柔然,京师守备空虚。
容渊趁机兴兵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短短几天,朝廷节节败退,淮南大军已经直逼京师,在离京三十里的房山驻扎。
姜太后病倒了。
曾经宠冠六宫,权倾天下的女人也抵不过生老病死。
姜柔安奉召入宫侍疾时,姜太后给她一封书信:“他给哀家的信,在信中提到了你……”
她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他让我去房山?”
容渊生母是先帝的顾贵妃,善女工。
姜柔安看到顾贵妃做的布偶异常精致,回头和姑母聊天时,夸赞顾贵妃手巧。
姑母借机搜查顾贵妃寝宫,再以巫蛊之罪将顾贵妃下狱,重刑拷问。
江北顾氏也因此被连根拔起。
容渊记着这个仇,所以信上要求她身穿嫁衣去房山,向他请罪。
否则他将血洗京师,诛杀姜太后。
他完全做得到。
“杀了他!”
姜太后靠在软榻上,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略显暗沉的眸子里满是恨意:“他特意选在你出阁这天起兵作乱,还要你身着嫁衣去向他请罪,必是对你余情未了。”
姜柔安:“姑母……”
姜太后加重语气:“姜家和他,不共戴天!”
-
翌日,姜柔安启程去房山。
姑母病着,小皇帝容浔来送她。
先帝驾崩时,容浔才两岁,姜太后立其为帝,统摄朝政。
小皇帝拉着她的衣袖,笑嘻嘻的:“阿姐又要上花轿了吗?”
姜后待人严苛,容浔素来畏惧。
深宫中,除了乳母春娘,也就姜柔安待他最为亲厚。
姜柔安半跪下来帮他整理领口,亲切地唤他小名:“长生,三哥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早起上朝了。”
容浔听了,眼神发亮:“真的?”
姜柔安笑着点头:“所以长生以后,想吃糖人就吃糖人,想看话本就看话本……”
小皇帝再小,也被架在皇权之上。
不管掌权的是姜太后还是容渊,都希望小皇帝是个可以拿捏的稚子。
或者当一辈子的懵懂稚子。
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姜柔安从怀里拿了个小荷包塞到他手里:“这个你藏好,若有天你听闻阿姐的死讯,就想办法把这个给三哥,记住了吗?”
容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阿姐要死了吗?”
“不是的”,姜柔安笑着安抚他,却又没办法给她个肯定答复:“你记着阿姐的话就成了,阿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牵着容浔的手,将人送到乳母春娘手里:“起风了,回屋里去,别冻着了。”
目送他进殿,姜柔安转身登车出宫。
宫车辘辘出了宫门,一路向南。
她掀起轿帘,雪已经停了,街面上的残雪清扫干净,酒楼茶肆纷纷营业叫卖。
一片人间烟火气。
姜柔安被姜太后接进宫中抚养时,还不大记事。
稍大一点,和皇子公主们一道进上书房读书。
她和公主们每天被拘于宫廷,连风筝都飞不出那四四方方的天。
皇子们却每日出入宫廷,交办事务。
她经常藏在容渊的马车上,悄悄混出宫。
容渊笑她是出来撒欢儿的鸟儿,带她逛小摊,看杂耍,听酒楼说书人讲起“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会下意识看她——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被顾氏一门的惨祸击得粉碎。
-
姜柔安出了城门,一路快马加鞭。
到房山时,是次日晌午。
日光下,大军旌旗猎猎招摇,淮南军的铠甲闪着寒光,与这雪光相映,越发威风。
军营门口重兵把守,姜柔安上前递上那封密信:“妾姜氏,求见淮南王。”
副将瞥她一眼,拿着书信进了营帐。
姜柔安站在军营门口,朔风猎猎,吹在脸上像刀割。
当年他被贬去淮南的旨意下来,她带着他爱吃的点心去掖庭看他。
容渊的胞妹临安公主容沁骂她假惺惺,抬手打翻了食盒。
老鼠从干草里爬出来偷吃点心,须臾毙命。
容沁吓傻了,容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要把我母妃这一脉彻底斩草除根是不是?”
“姜柔安,我到底哪里欠了你?”
他红着眼眶,冰冷的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脖子里。
姜柔安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吸不进空气。
朦胧视线里,姑母的人进来拉扯开容渊,将她救走——
一别经年,他们互为仇雠,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彼此呢?
姜柔安不敢深想。
一深想,便万劫不复。
“殿下说了!”
副将折返回来,从头到脚打量着姜柔安,似笑非笑:“殿下说:裴夫人新婚燕尔,未必舍得来。纵使来了,也没这么快。这人八成是赝品,得好好拷问!”
说着,吩咐左右:“吊起来,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士兵上前,冰冷的锁链缠在女人皓腕上。
姜柔安双足离地被吊起来,拎着马鞭的士兵走上来,狠狠向她抽过去。
遽然而来的痛楚,让她痛呼出声。
萧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喉管,冻得她浑身打颤。
第二下,第三下已经接踵而来。
生牛皮制成的鞭子,疯狂撕裂她身上的锦缎,继而撕裂皮肉,露出狰狞的血口子。
身上渐渐被冻透了,感受不到疼和冷。
鞭子抽过来时,也仿佛是被撞一下,又一下。
意识昏濛之际,终于有人将她放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去了军中校场。
不远处,容渊围着玄青色鹤氅,怀里拥着一红衣女子。
他正手把手教女子射箭:“手上用力,下盘要稳,看准……”
说着,人也颇有耐心的手把手教女子弯弓搭箭。
手一松,箭矢嗖一声,正中靶心。
闵柔开心起来,娇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中了中了!殿下好厉害!”
他依稀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英气,桀骜。
是天潢贵胄惯有的骄矜。
冷风从领口袖口灌入,如同钝刀刮骨。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带着伤,又受了寒,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快要站不住了。
这时容渊身边的副将转过脸来,他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带着刺青——
是受过黥刑的留痕。
他是容渊表弟,顾贵妃的侄儿。
“殿下”,顾临川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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