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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青曼走近江朔宁,步伐轻快,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记得两年前在浣衣局时,江朔宁当众训斥她,半点面子都不留,害她被罚了三个月月钱,这口气她一直记着。
思及处,青曼猛然抬手就要往江朔宁脸上挥去时,江朔宁却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面。
青曼动作顿了一下,这眼神就是江朔宁当初训斥她时的样子,不怒不威,却让人无端心虚。
江朔宁没有退,也没有躲,声音平稳:
“青曼姑娘方才说奴婢冲撞了小主的步辇。可奴婢一直贴着宫墙边走,步辇与奴婢之间隔了足足三尺有余。
若这也算冲撞,那这宫里的路,怕是没人敢走了。”
青曼嗔怒:“还敢狡辩!”说着抬手就要挥下来时,江朔宁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不仅卫选侍愣住了,来往的太监宫女也都纷纷驻足。
就在这时,皇上正从拱门走出来,恰巧看见了这一幕。
宝忠抬眸望去,脸色骤变,藏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
冯禧也皱起了眉,低声道:“朔宁姑娘怎么在这儿?还和卫选侍起了冲突。”
皇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江朔宁身上,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探究。
青曼捂着半边脸,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朔宁一把推开,抬眸看向卫选侍,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主,奴婢方才已经说过了,步辇与奴婢之间隔了足足三尺有余,压根没有冲撞。小主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差人打奴婢,这于理不合。
奴婢是蓉妃娘娘身边的人,若奴婢真的冲撞了小主,自有蓉妃娘娘替小主教训,轮不到旁人动手。”
卫选侍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的骄矜挂不住了,正要发作,余光却扫到了拱门处那道明黄的身影。
她脸色一变,急忙让人落下步辇,快步走出来,朝着皇上迎上去:“嫔妾参见皇上。”
青曼也慌忙跪伏在地:“皇上万福金安。”
江朔宁脸色一白,猛地转过身跪伏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奴婢叩见皇上。”
皇上在几步外站定,目光越过卫选侍,越过青曼,落在江朔宁身上。
见她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紧紧的,薄纱衣角散在青砖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
皇上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卫选侍,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声音不咸不淡:“怎么回事?”
卫选侍倏然红了眼圈,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意:
“皇上,嫔妾自知出身卑微,素日里没少惹人闲话,嫔妾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想着能好好服侍皇上便知足了。
可是嫔妾的忍让,却换来旁人变本加厉……”
她说着,又拿帕子掩了掩眼角,声音低下去几许。
青曼跪伏在地,忙不迭附和:
“请皇上明鉴。小主素来谨小慎微,从不主动招惹翊华宫的人,能得皇上眷顾已是天大的福分,小主断不敢因此生事。今日却不想无端受惊,奴婢还当众挨了打……”
她说着故意偏了偏脸,露出那半边微微红肿的面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宝忠站在皇上身后,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遍。
卫选侍哭得越委屈,江朔宁就越难脱身。她方才句句占理,可动手打人这一桩,就已经落了下风。
他垂着眼,眉头微蹙,暗自想着对策。
冯禧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还在,目光却沉了几分。
卫选侍是他扶起来的人,这一闹,若收不好场,丢的是他的脸面。
(下)
皇上听完了,重新将目光落回江朔宁身上,沉声道:
“这就是蓉妃平日里调教出来的人?还是蓉妃向来如此,你们做奴婢的都有样学样?!”
江朔宁额头贴着青砖,没有抬头。这话重了,句句砸在蓉妃身上。
她若认了,就是坐实了翊华宫管教无方;若不认,就是当众顶撞皇上。
顿了顿,江朔宁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
“回皇上,蓉妃娘娘教奴婢的第一件事,是规矩。第二件事,是体面。若今日奴婢当着众人的面挨了打,丢的不是奴婢的脸面,是翊华宫的脸面,也是蓉妃娘娘的脸面。
奴婢出手,是怕自己护不住翊华宫的体面。若有错,奴婢甘愿领罚,但请皇上明鉴,此事与蓉妃娘娘无关。”
皇上闻言,目光审视望着江朔宁,见她将头又低了几分,后颈露出一大截,那道疤痕在日光下依稀可辨。
他目光微顿,眉头轻轻一蹙,话锋忽然转了方向:
“朕不是吩咐过太医院,务必配出最好的祛疤药膏来,怎么如今还没有回音?”
江朔宁脊背一僵,随即垂首答道:
“回禀皇上,太医院已经配好了药膏,说用三盒疤痕便会彻底淡化,恢复如初。这是奴婢今儿刚去取的第二盒。”
说着她双手将药膏呈上,动作间袖筒里忽然滑出一卷经书,啪地落在青砖上,纸页散开。
皇上目光落在地上:“那是什么?”
宝忠当即上前弯腰捡起那卷经书,快速扫了一眼封皮和字迹,随即转身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呈上:
“皇上,您过目。”
皇上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字迹上停了一瞬。簪花小楷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极认真。
他抬眸看向江朔宁:“这是蓉妃抄的?”
江朔宁仍跪在地上,低声道:“回皇上,清明将至,娘娘禁足期间日夜抄写经书,说是为皇家祈福,让奴婢顺路送去光华殿供奉。”
皇上合上经书,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再问,只将经书递给宝忠:“送去光华殿吧。”
宝忠躬身接过:“是,皇上。”
卫选侍见皇上没有半点责罚江朔宁的意思,飞快地抬眸觑了冯禧一眼。
冯禧不着痕迹地朝卫选侍递了个眼神,随即含笑开口:
“蓉妃娘娘当真是有心了。也亏得朔宁姑娘有皇上亲口允准,能往太医院来去自如。若没这道恩典,只怕娘娘熬了多少夜抄的经,也只能自个儿瞧了。”
宫道两侧的槐树刚抽了新芽,风一过,细碎的叶子簌簌响。
皇上沉默了一瞬,径直朝江朔宁走去,在她面前立定,垂眸看她,缓缓开口:
“江朔宁。朕准你去太医院,几时准你满宫里乱跑了?”
江朔宁脊背一僵:“回皇上,奴婢不敢。”
皇上往前踱了一步,玄色的靴尖停在她视野边缘。
“蓉妃禁足,你倒替她跑得比谁都欢。太医院取药是正事,光华殿送经也是正事。可你把两桩事赶在同一个时辰里办,是把朕当瞎子瞧不见,还是把你自己当聪明过了头?”
宫道上的宫人伏得更低了,无人敢抬眼去瞧。
卫选侍站在皇上身后三步远,嘴角微微翘着。
江朔宁额头贴着青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奴婢不敢把皇上当瞎子,也不敢自作聪明。只是清明在即,娘娘的经书若今日不送到,便赶不上清明供奉的时辰。
奴婢想着,太医院与光华殿在同一条宫道上,便顺道办了。若皇上觉得奴婢行事不妥,奴婢甘愿领罚。”
皇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今儿那身素白薄纱衣裳上,又看了一眼她发间那支步摇,停了一瞬:
“江朔宁,你今儿除了替蓉妃送经书,还有什么?”
江朔宁道:“回皇上,奴婢只愿皇上能看到娘娘的良苦用心。”
皇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除了这个呢?”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宝忠远远站在后头,额头沁着汗。
他听得明白,皇上那句“除了这个”,问的哪里是蓉妃。
今儿江朔宁换了身衣裳,换了支簪子,连眉都比往日描得淡了几分。
这些,皇上一样没落下。他在等她开口,成为第二个卫选侍。
宝忠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渐渐握成拳。
江朔宁将头埋得更深,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奴婢……愿皇上与娘娘,能回到从前。”
皇上直起身。那张脸上所有隐晦的波动在一瞬间被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宫道上日头晒出来的薄怒。
“江朔宁目无规矩,顶撞卫选侍,毫无悔改之思。既然打了人,就在这宫道上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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