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宫女朔宁 > 第133章 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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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宝忠四年前跪在咱家面前认干爹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为了捞你出皇陵,也是这样跪的。”

    江朔宁走在黑漆的九曲桥上,风雨萧瑟,冯禧的话像一记重拳,一下一下反复敲打在心口上。

    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她扬起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原来宝忠是为了我,才认下这个干爹。

    为什么?

    那时候她和他本就不熟。

    当初从皇陵出来,他把她安排到蓉妃身边,只说“当个眼线罢了”。

    她信了。

    她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不过如此,你替我办事,我给你回报,各取所需。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从她这里拿过半分东西。

    没有回报,没有所求,不存在她预想里那些腌臜心思。

    他只是替她挡祸,替她筹划,一条一条把前路铺好,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站着。

    她总以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到头来连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的都不清楚。

    她欠宝忠的,到底该怎么还?

    他想要什么?她又能拿出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要,反倒让她连还债的门路都找不到。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便是有人对你一无所求。欠下这份情,你连偿还的路子都没有。

    雨落在脸上,混着翻涌上来的酸涩一起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干净。弯下腰撑着膝盖,立在原地喘了许久。

    夜风穿过桥洞,裹着河水腥气扑过来,冷得她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视线里。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兜头裹住她,厚实布料把夜风冷雨全都挡在外头。

    江朔宁缓缓抬头,雨帘模糊视线,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张俊美的脸。

    周政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面前,正垂眸望着她。

    他一言不发,微微俯身,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

    江朔宁下意识挣了一下,可他已经稳稳托住她,往怀里收了收。

    “姑姑今日很累了,该回去歇息了。”

    他没有低头看她,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沉沉压着郁气,像是被什么重物堵着,喘不过气。

    雨水打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顾,只把她牢牢护在怀中。

    可当听见他这句“很累了”,江朔宁才察觉自己早已撑到极限。

    浑身发软,疲惫浸透四肢,恍惚间只想沉沉睡去,奢望一觉醒来,所有烦心事烟消云散。

    终究撑不住,她疲惫地闭上眼,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公主呢?”

    她声音轻得近乎梦呓,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如同被冷水慢慢淹没。

    迟迟等不到周政胤的回应,她在他怀里轻轻蜷了蜷,呼吸渐渐平稳。

    雨还在下,九曲桥绵长,周政胤抱着她一路往前走。

    姑姑,倘若今日在慎刑司的人是我,你会待宝忠那样待我吗?

    会为我流泪吗?会为了我在那个人面前磕头、救我吗?会为了我去找冯禧撕破脸吗?

    我知道……你会的。

    可你护我、救我、怜我的心意,与护着宝忠的那份赤诚滚烫,从来截然不同。

    思及处,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酸涩,温热泪珠无声滑落,落在江朔宁微凉的脸颊上。

    (下)

    翊华宫。

    殿里烛火晃得飘摇,秦太医和两名太医围在榻侧,轮流搭脉,施止血银针,低声急着商议药方。

    宫女慌作一团,捧着干净布巾来回奔走,稳婆跪在床前,手忙脚乱按压她小腹,额头上满是冷汗。

    蓉妃死死攥紧被褥,浑身抖得厉害,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阵阵绞痛碾着五脏六腑,痛得她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细碎地闷哼。

    内殿凄楚的痛吟断断续续、穿透帘幕,一声声砸在外殿众人耳中。

    皇上端坐于外殿紫檀软塌之上,一身常服肃然紧绷,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满殿宫女太监尽数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死死贴着冰凉青砖,无人敢抬头喘息半分。

    人人心知,蓉妃这胎来之不易,怀胎五月骤然崩动胎气,血崩不止,绝非意外。

    满殿死寂,唯有内殿断断续续的痛泣呻吟,一遍遍凌迟着每个人的心。

    皇上抬眼,沉沉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宫人,声线冷得淬了冰:

    “下这么大雨,蓉妃不在自己宫里养胎,跑出去做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她身子多重,摔着了算谁的?朕的龙胎,你们担得起么?”

    宫女们哭声四起,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成一片。

    木子膝行至前,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皇上明鉴……奴婢拦了,当真拦不住……娘娘她,她说……”

    皇上一只手撑着桌案,目光压下来,不高不低的一句:“说什么了。”

    木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从地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颤得几乎听不清:

    “娘娘听闻宝忠公公出了事,非要去求皇上……奴婢们跪了一地,娘娘甩开手就往雨里走……

    奴婢们追上去,娘娘一脚踩滑,摔在宫道上……是奴婢没用,没护住娘娘,奴婢该死……”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青。

    皇上闻言,脸色沉得似能滴下浓墨,目光扫过满殿跪伏在地的宫人,随即又缓缓落向木子。

    “蓉妃原本就不爱出宫门,怀孕后更是连寝殿都不迈一步。宝忠的事,是哪个多嘴的传到她耳朵里的?”

    木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不止,皇上看着她抖成筛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来人。”

    殿外候着的侍卫应声而入。

    皇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浮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把这个宫女带下去,严刑拷打。问清楚,是谁把话递进蓉妃宫里的。问不出来,就继续打到她说为止。”

    木子猛地抬头,满眼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漫开,已经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的嘴唇还在哆嗦,终于挤出一声:“皇上……奴婢冤枉啊……”

    这时,秦太医躬身从内殿走了出来,撩起下摆缓缓跪了下去,惶恐道:

    “皇上节哀。蓉妃娘娘腹中的胎儿,臣没能保住。”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倏然僵住,片刻后轻轻搁回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太医伏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地面,继续说道:

    “娘娘这一跤摔得太重,胎儿落地时已没了气息。臣用尽了法子止血,可娘娘底子本就虚,这一遭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是什么意思?”皇上淡淡问道。

    秦太医闭了闭眼,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娘娘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里,很久都等不到回声。

    皇上坐在软塌上,盯着秦太医伏在地上的脊背,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半晌,突然开口问道:“胎相已有五月,可否看出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秦太医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砸落在青砖上,闭了闭眼,咬了咬舌尖,才把那个字吐出来:

    “回皇上,是……是小公主。”

    皇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好好照顾蓉妃。”

    走了两步,停在殿门边,声音平淡的,“翊华宫宫人,一律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言毕,他踏出殿外,没有回头,神色漠然得像是方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一道寻常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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