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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破庙外又来了人。这一次,不是赵无极。
是青云宗执事范守业。
他带了六名外门弟子,站在破庙前的泥地里,靴边全是溅起的黑泥。
三枚青云腰牌仍在门槛边。
一枚被赵无极踢过,边角沾着泥。
另外两枚叠在一起,压着半片湿叶。
范守业一看见那三枚腰牌,眼皮便跳了一下。
“放肆。”
他声音不高,却故意压出执事威严。
“青云宗腰牌,岂是尔等能随意丢弃之物?”
门内,洛清寒睁开眼。
她一夜没怎么睡。
断剑横在膝上,右手仍缠着昨夜秦长青撕下的旧布。
布上血迹干了一层,又被新血浸湿。
可她的眼神比昨夜稳。
体内那一缕灵气很细。
细得随时会断。
但它在。
这就够了。
秦长青坐在破桌旁,正把瓦罐里几块碎灵石重新摆正。
藏剑池种子裂开的那道细缝,比昨夜又亮了一点。
他没有抬头。
“找腰牌,去青云宗名册房。”
范守业把袖中的令牌扣得一响。
“秦长青,你已经被逐出青云宗,竟还敢私扣外门弟子腰牌,蛊惑弟子叛宗。”
他往前一步。
“本执事奉大长老之令,前来追缴你私藏的青云旧物。”
秦长青抬眼。
“旧物?”
范守业冷笑。
“身份牌碎片、外门补录册、宗门功法拓本、阵房旧图。”
“凡属青云宗之物,一律交出。”
他说得很顺。
像是早就背过。
洛清寒撑着断剑站起来。
她刚动,胸口旧伤便疼得发闷。
可她没有坐回去。
范守业看见她,眉头一皱。
“谁让你站起来的?”
他认得洛清寒。
昨日山门外那个被洛家丢来的废骨少女。
昨夜剑碑无故裂开,大长老连夜派人查问山门前的事,天没亮就把范守业支了过来。
名义上,追旧物。
实际上,找场子。
他袖中那半张副页,本来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若秦长青交不出所谓旧物,范守业就会把副页当场摔出来,说这是从破庙里搜出的伪账。
偷宗门账册。
伪造掌门私印。
再加一条蛊惑外门弟子叛宗。
三罪一扣,秦长青就算已经离宗,也要被青云宗追回去问罪。
范守业上下打量洛清寒,眼底满是轻蔑。
“破骨头,还真把自己当弟子了?”
洛清寒握剑的手指收紧。
秦长青没有看她。
只说:“站稳。”
洛清寒闭了闭眼。
体内那一缕灵气顺着昨夜的剑鸣,慢慢落到掌心。
断剑没有亮。
只是锈迹深处,像有一点冷意醒过来。
范守业没有察觉。
他抬手一挥。
“搜。”
六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看见门槛上的腰牌,也听说了昨夜有人来求拜师。
现在让他们搜秦长青的破庙,他们心里发虚。
范守业嘴角压了下去。
“怎么,本执事的话不管用了?”
其中两名弟子咬牙上前。
他们刚跨过门槛,洛清寒手里的断剑便横了过来。
剑尖不锋利。
甚至还有缺口。
可那两个外门弟子脚步同时停住。
范守业怒极反笑。
“你敢拦青云执事?”
洛清寒声音不高。
“这里不是青云宗。”
范守业一怔。
秦长青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句话,她学得很快。
范守业脖颈一下涨红。
“好,好得很。”
“一个青云弃徒,一个洛家废骨,也敢在本执事面前立规矩。”
他一步踏入破庙。
灵压随之落下。
范守业是筑基初期。
比昨夜那个亲传弟子弱些。
但对刚入引气的洛清寒来说,仍像一块压到头顶的石头。
洛清寒肩膀一沉。
右手伤口重新裂开。
血顺着旧布滴到断剑上。
范守业冷笑。
“跪下。”
洛清寒没有跪。
她只是抬起断剑。
动作很慢。
慢到范守业几乎想笑。
“你还真敢出剑?”
他说着,袖袍一卷——袖口滑出半张纸角——一掌震向洛清寒肩头。
这一掌不致命。
但足够把她震飞,也足够让她刚养出的一缕灵气散掉。
秦长青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
只看着洛清寒的剑。
洛清寒也没有退。
她想起昨夜秦长青说的话。
你在躲疼。
疼会记住路。
剑也会。
掌风落下。
断剑迎上去。
她没有去挡范守业的掌。
而是顺着那股掌风,把断剑往旁边一挑。
嗤。
一声细响。
像布帛被针划开。
范守业的袖袍裂了。
半张纸从袖中飘出来,落进泥水里。
范守业眼皮一跳。
他顾不得再打洛清寒,伸手便去抓那张纸。
但秦长青比他更快。
不。
秦长青没有快。
他只是在范守业袖口露出纸角时就已经弯下了腰。
他两指夹住纸角,把它从泥水里提起来。
纸页已经湿了半边。
上面的墨迹被雨水晕开,却仍能看清几行字。
黑石矿脉。
补阵。
外门弟子秦长青。
旁边还有一个被新墨覆盖过的名字。
旧墨透在新墨下方。
像伤口隔着布,还在往外渗血。
纸页左下角,盖着一方朱红私印。
掌门私印。
破庙外的外门弟子齐齐低头去看那张纸。
“黑石矿脉?”
“那不是赵师兄的功劳吗?”
“这纸上怎么有秦师兄的名字?”
范守业鞋底在泥里一拧。
“假的!”
他说得太快。
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两个字。
秦长青把纸页展开,看了一眼。
“三年前的账册副页。”
范守业厉声道:“秦长青,你偷宗门账册,伪造掌门私印,罪加一等!”
秦长青看着那方私印。
“伪造?”
他把纸页转向众人。
“掌门私印的边角,缺了一点。”
“三年前陆玄成闭关时,私印摔过一次。青云宗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师兄秦守拙替阵房补录旧册时,见过那枚缺角印。”
范守业呼吸一滞。
外门弟子们看向那方朱红印记。
果然,私印左上角缺了一个极小的口。
若不是秦长青指出来,没人会注意。
可一旦看见,就再也挪不开眼。
范守业眼中闪过慌乱。
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弟子。
“都闭嘴!”
“谁敢乱传,按叛宗处置!”
这句话刚落,庙外山道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范执事好大的威风。”
赵无极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亲传袍,右手垂在袖中。
那只手没有握剑。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苏明月。
苏明月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
她看见秦长青手里的账册副页时,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
秦长青看了她一眼。
“你昨日说,有些事不能闹到不可收拾。”
他把纸页递高一点。
“这算哪一种?”
苏明月脚步一顿。
她看见了那方掌门私印。
也看见了“秦长青”三个字。
更看见那三个字旁边被涂改过的痕迹。
她嘴唇动了动。
“伪造”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可那枚掌门私印左上角的缺口太真,真到她忽然说不出口。
可赵无极已经冷声开口。
“秦长青,昨夜放你一马,你还敢伪造旧账?”
破庙里忽然安静下来。
洛清寒抬眼。
昨夜放你一马。
这句话,她听懂了。
赵无极是来遮昨夜的丑。
他不敢说自己带亲传夜袭,反被震退。
所以要把今天的一切,都变成秦长青伪造旧账。
洛清寒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秦长青没有说话。
赵无极见他沉默,以为他被压住,冷笑更深。
“范执事,把纸拿回来。”
“还有这个废骨。”
他看向洛清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昨夜没处理干净,今日一并带回去。”
洛清寒忽然动了。
她刚入引气,身形并不快。
甚至有些踉跄。
可她出剑的时机很准。
赵无极刚抬手,袖口还没完全落下。
断剑避开皮肉,从他身前横过去,只划过他的亲传腰牌和外袍袖口。
嗤。
袖口断开。
腰牌系绳也断了。
青云亲传腰牌落在泥地里。
啪。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赵无极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抬着。
袖口少了一截。
亲传腰牌躺在洛清寒脚边,沾了泥。
这比刺他一剑更难看。
因为洛清寒没有伤他。
她只是告诉所有人,她能碰到他的脸面。
范守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明月也怔住。
洛清寒唇边又渗出血。
可她握着断剑,没有退。
秦长青看着赵无极落在泥里的腰牌。
“捡起来。”
赵无极眼中怒火几乎喷出。
“你说什么?”
秦长青道:“青云宗腰牌,岂是尔等能随意丢弃之物。”
这是范守业刚才说过的话。
现在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几个外门弟子低下头,肩膀发颤。
不知道是怕,还是想笑。
赵无极喉间滚了一下。
他想拔剑。
可右手刚动,昨夜那阵麻意又从手腕窜上来。
他动作僵了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远处山道上,有人停住了脚步。
周玄真没有走近。
他就是大殿里那位太玄圣地白衣使者。
他站在更高处的山道边,身边随侍撑着伞。
雨后的山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本来是要离山的。
昨夜剑碑裂响惊动了圣地客院,清晨又听见山门外有人提起黑石矿脉旧账,才改道走到这条山道上。
他没有看清破庙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听见了腰牌落地的声音。
也听见了“黑石矿脉”四个字。
周玄真目光微动。
“黑石矿脉?”
随侍低声道:“使者,要过去吗?”
周玄真没有回答。
他只看了一眼赵无极,又看了一眼秦长青手里的湿纸。
然后,他转身。
“回去。”
“查一查三年前青云宗黑石矿脉的功劳簿。”
随侍一惊。
“现在?”
周玄真淡淡道:“现在。”
破庙前。
苏明月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长青。”
她看着那张账册副页,声音发紧。
“这事不能在这里闹开。”
秦长青抬眼。
苏明月撑着伞柄,仍硬着头皮说下去。
“宗门若因此失了圣地信任,多少弟子会受牵连?”
洛清寒侧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比雨后的石阶还冷。
“所以他受的冤,也要为了你们继续压着?”
苏明月被问得一滞。
“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清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断剑收回身侧。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秦长青把账册副页对着天光举起来。
雨停了。
薄薄晨光穿过湿纸。
被新墨盖住的旧字,隐隐透出一点轮廓。
不是赵无极。
也不只是秦长青。
还有一个名字。
秦守拙。
秦长青看着那个几乎被盖住的名字,指腹慢慢压住纸角。
范守业后背贴上了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那张副页为什么不能见光。
赵无极也察觉到不对。
“秦长青,把纸交出来!”
秦长青没有理他。
他只是把纸页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淡淡问了一句。
“沈清河当年用这张纸,是想盖住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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