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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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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杨掌柜便传来消息,说是她前回送出去的几幅画全都卖了出去,且卖得颇为可观的价钱,澄心画铺的生意一日日回转过来。

    不少人听闻道莲居士的画名,慕名而至,登门求购字画。

    谢如棠也很惊讶,她初衷不过是守好亡夫留下的这份产业,勉力维系,从未敢奢望能博得这般声望。

    从前她被沈渊庇护着,整日困于内宅,成日围着他打转,万事皆有夫君遮风挡雨,活成了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沈渊战死的噩耗传来,谢如棠只觉天塌地陷,险些哭晕过去,怕自己没有了男人的依附依靠,往后不知该如何过下去,仿佛没了男人她就不能活了。

    可当她被逼到悬崖边缘了,退无可退之时,她只能咬牙重新拾起画笔,才恍然发觉,孑然一身活下去原非她想象中那般举步维艰。

    她大可借着道莲居士这一重身份,让世人皆知她的才华。

    锦月眉眼间难掩喜色,“夫人,外头不少文人雅士四处打听道莲居士,都盼着能够求得一幅墨宝!”

    谢如棠身子好受多了,今日便在书案前作画,素宣摊开,旁侧摆着青瓷水盂,还有盛着石青赭石的颜料碟。

    她提笔勾画着一副山水画,淡墨晕出远山薄雾,“切记叮嘱杨掌柜,万万不可向外泄露道莲居士便是我。我是一个孀居妇人,若是被人知晓在外卖画沽名,免不了要遭流言非议,落得败坏门庭的罪名。叶晚玉本就处处盯着我的错处,万万不能授人以柄。”

    锦月神色严肃起来,“奴婢明白,回头便遣人传话给杨掌柜,叫他谨守口风,半点不可泄露夫人的真实身份。”

    谢如棠继续作画,思索片刻,便蘸了少许花青,细细点染山石缝隙间的草木。

    翠梧院终日静悄悄的,因是孀居理当低调,谢如棠便主动遣散了不少仆从,身边只留心腹锦月,外加两名贴身丫鬟,院中另有一名粗使婆子打理洒扫杂务。

    沈家明里优待,暗地里却处处削减她这份寡居的份例,银钱穷蹙,上好的食材更是难得供给。翠梧院里虽设有小厨房,平日却极少开灶动火,锦月只偶尔会给谢如棠做做汤,昨儿熬了碗红糖水。

    一身鹅黄撒花锦裙的沈筱筱刚过来,就看见谢如棠又在屋中作画。

    她语气带着闺阁少女不加掩饰的轻慢,进来就道:“嫂子又在摆弄你那些破画了,费这般心力又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给我多做两条裙子。”

    如今裴二爷正借住的沈家,正是她的机会,沈筱筱时不时便盛装打扮前往簌雪居,偏生上回谢如棠没给她绣那条凤尾裙,以至于恼羞成怒,看谢如棠分外不爽。

    谢如棠手中的毛笔一停,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痕迹。

    沈筱筱左顾右盼:“嫂子,我要的那方海棠帕子,你绣好了没?”

    她不耐烦地催促着。

    谢如棠用眼神示意锦月,让她去娶来帕子,“好了。”

    沈筱筱要她绣的是重瓣海棠,极其费眼。

    将帕子摊在手心看了看,沈筱筱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仿佛她做这些是应该的。

    沈筱筱手指仔细摸过那重瓣海棠的刺绣,她微微歪头,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要:“嫂子,母亲近日催我勤练女红,说我眼看就要嫁人了,针线活儿拿不出手,到了婆家也抬不起头来。你这儿有没有现成的帕子花样子?我拿回去照着描描,也好练练手。”

    很理直气壮的口气。

    谢如棠却一下便知道她心底打的是什么坏主意了。

    虽然老夫人对她有怨气,总觉得她嫁来后克死了沈渊,只是她绣艺精巧,又擅调制香囊,平日里极尽孝道,时常亲手缝制绢帕进奉婆母,先回还给老人家绣了幅百寿图,老夫人见了对她的怨气也没那般重了。

    老夫人虽然不好相处,对谢如棠免不了时有苛责挑剔,可在裴母这般贵客面前,却是给她几分颜面的。

    谢如棠眼眸淡淡,当即便揭穿了她:“小姑子这是想从我这讨要花样子,回去拿给你的二嫂?”

    眼看着老夫人的生辰便要到了,谢如棠便猜到是叶晚玉指使沈筱筱过来她这儿讨要,想要空手套白狼呢!

    谢如棠极少动怒的主,此刻也是被气到冷笑出声,好,好啊。

    这就是她在沈家陪侍的小姑子!

    见她笑成这样凉飕飕的,沈筱筱心里发虚,后退一步,眼睛都不敢看她了。

    沈筱筱黑了脸色,很难看。

    她也不明白谢如棠最近是怎么了,从前逆来顺受,自上次开始竟然敢呛她了!

    害得母亲知道了还数落她,说她上回能得念敏郡主的赏识,全赖谢如棠先前指点的她那幅秋日菊花图。

    母亲不仅不给她重新找一位女先生,还要她亲自去给谢如棠道歉,怎么可能?

    谢如棠不过是个商户女,她的亲哥哥到现在还在牢里坐着,据说得罪了知府大人!

    而她的二嫂叶晚玉是什么身份?

    书香世家出来的正经嫡女,身份高贵,哪里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谢如棠能够相比的。

    当初沈渊娶谢如棠的时候,沈筱筱本来心里就不乐意,觉得兄长娶了这样的嫂子实在是丢人。再有叶晚玉在耳旁暗中教唆,一来二去,她与兄长沈渊之间,便渐渐生出了嫌隙。

    哪里能想到她怄气到沈渊去了沙场,未曾和解,有一日便突然传来了他战死的噩耗。

    故此,沈筱筱怎么能够不恨谢如棠?

    若不是谢如棠,她当初也不至于同亲兄屡屡口角相争,落得生前隔阂、再无机会致歉的结局。

    千般悔恨、万般悲痛,全都算在了谢如棠的身上。

    都怪她。

    全都怪她。

    沈筱筱渐渐红了眼。

    虽被谢如棠一语戳中心事,沈筱筱脸上一阵发烫,却依旧不肯低头服输,强撑着骄矜神色,“我不过是来向嫂子借几幅花样子罢了,竟要被你这般推诿。果真便是妇人短见,如此小家子气,连几页绣稿都舍不得出借!”

    谢如棠并未动气,而是冷淡地皱眉,“这些花样子皆是我自己亲手构思设计勾摹,外头是寻不到的,凭什么将它们白白给叶晚玉?”

    “沈筱筱,你倒是说清楚,我是你亲嫂子,还是叶晚玉是?你兄长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你猜他会怎么想,也不知会不会觉得寒心。”

    谢如棠声音更冷,“便是你告到婆母那里去,我也绝不退让,我倒要看看,让族老们都来评评理,沈渊去世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随便欺负我这个守节的未亡人?”

    说完便一把便将自己绣了两日的海棠帕子从她手里夺了回来,不肯再交到沈筱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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