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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远处田埂上忽然传来一阵鼓声,很是热闹。
原是村民在用竹竿抽打一只纸糊的牛。纸牛被打得摇摇晃晃,肚子里漏出五谷杂粮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在地上抢豆子。
“打春牛。”孟君说。
玉善好奇:“为什么要打牛?”
“牛歇了一冬,打醒了,才好耕地。”
玉善驻足看了好几次才跟上来。
孟君没停步,在心里默默拨动了那根紧绷的弦。
距离横州期限,只剩十一天了。
这一走,就是半天。
午后开始下起雨来,三人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个避雨的山洞。
蓑衣和油布挡不住斜飘的雨水,裤子鞋子全被打湿了。
第二日天亮时,他们一脚深一脚浅从合水河上游的山坳里钻出来。
昨天一天走了二十里路都不到,孟君有些焦躁起来。
脚下步伐不由地一再加快。中午时分,总算到了石龙圩的镇口。
天也放晴了。
一进镇子,就看到一个戏班子在土地庙前头搭了台。
几个涂着厚厚脂粉的伶人正唱着弋阳腔。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几面皮鼓被敲得震天响,后台十几个汉子扯着粗嗓门齐声帮腔:“咿呀——嗨!”
声音高亢凄厉,直冲云霄。
“阿兄,唱戏。”玉善拉住孟君,她声音软绵绵的。
台上唱的《草庐记》中的一折,讲刘备携民渡江。孟君驻足听了一句,“百姓何辜,遭此涂炭”。
台上唱得声嘶力竭,台下的人听得忘了鼓掌。
“不看了,咱们吃点东西还要继续赶路。”孟君拉着玉善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找到一家卖粥的铺子,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
老板娘是个随和热情的人,见玉善小,给她搬了张乞丐椅坐着。
粥里放了芋头和薯块,喝一口,稠得糊嘴巴。
“客人要住店吗?”老板娘把一碟腌的发黑的芥菜干放在桌子上。
“如果要住,住我小姑子家,她家便宜。”她说。
“不住。”李闻白看了一眼芥菜干,移开目光。
“不住有不住的好处。过了晌午,巡镇的来了,住店的都要查。”老板娘说完,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孟君和李闻白对视一眼,加快了吃粥的速度。
孟君夹了一筷子芥菜干,感觉出李闻白眼神的追随,她介绍道:“这是芥菜干,跟北方的萝卜干一个腌制法。”
李闻白这才夹起来,尝了一根。
“还行。”他说。
玉善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把头歪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孟君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一点烫。
“玉善,你不舒服吗?”
“头晕。”
孟君心头一沉,回想昨天淋雨赶路,湿了裤子和鞋子,虽然后来寻了山洞避雨歇息,可岭南春寒入骨,必是受了寒。
虽然她一直惦记着要给玉善烤干,又找不到干柴,只能用半湿的树枝生了一堆熏得人睁不开眼的火,勉强把裤子烤了个半干。底下还是潮的,穿着睡了一夜,今天就发起烧来。
她看向周遭人流,又望向镇外连绵的群山。距离二月初五横州渡口的时间本就不多,每一天的路程都耽搁不得。
可玉善……算了,没有任何事比妹妹更重要。
“得找个地方住下。”她对李闻白说。
李闻白点头,付了粥钱,把玉善抱起来。
“你腿不方便,把她放我背上。”
孟君背起玉善。
“孩子生病了是不是?我刚看她就觉得脸色不对。”老板娘走过来,指了个方向,“出圩尾有家歇铺,不住店也能借灶。灶边暖和,给她焐一焐好得快。”
“多谢。”孟君点点头。
歇铺在圩尾,三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货,一间搭了灶。
孟君把玉善放在灶边的草垫上,李闻白点灶烧水。
“玉善,你头还晕吗?”
“有一点点。”玉善老老实实地答,“阿姐,我想喝水。”
孟君倒了一碗温水,扶着她喝了。
玉善喝完水,眼皮就开始打架,身子歪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探了探玉善的额头,发现她手心脚心冰凉,这是要高烧的前兆。
“得去药铺。”孟君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守着她,我去。”李闻白拦住她。
“你一定要和大夫说清楚症状,昨天淋雨受的寒,现在手脚冰凉,鼻息很重,头晕没胃口。七岁。不,还没到七岁。六岁零三个月。”
“放心。”李闻白点头,安抚她,“你也别太着急。”
李闻白走后,她打了盆冷水来,把帕子浸湿,拧得半干,搭在玉善额头上。
玉善被凉意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时间走得极慢。隔壁院子里传来掌柜的说话声,有人在讨价还价买两只鸡。街上吆喝卖豆腐。
孟君起身去把窗户关严了,又怕屋里太闷,留了一条缝。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把玉善抱到床上,把她额上的帕子翻了个面。
玉善真正开始高烧起来,手脚不再冰凉,变烫。呼吸又急又热。偶尔咳两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孟君又急又悔,想到母亲的托付,她满心愧疚地摸着玉善的小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阿姐没好好照顾你。
玉善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说:“阿姐,我没哭。”
“我知道。”
“我脚痛也没哭。”
“嗯,你乖。”
玉善闭着眼睛不说话,孟君知道她没有睡,只是没力气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闻白提着药包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同寻常。
“怎么了?”
“路上听人说了一嘴,这两天镇上来的陌生人有点多。”
“难道,他们追来了?”孟君立即问。
“眼下兵荒马乱的,未可知。”
“先不管,药给我。”
玉善喝完药,脸颊还是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热。
李闻白见她隔一两息便探下玉善的额头,忍不住提醒,“药效没那么快。”
“要不试试推拿散热?”她突然想到。
“你会?”
孟君摇头,“不过,我知道步骤。”
她记得医书里有写,小儿伤寒发热,若药力未至,可以推天河,开劳宫,引热下行。
“那就试试。”李闻白把位置让开。
她把玉善的小手摊开,拇指按住她掌心劳宫穴,一下一下地往外推。
玉善小手在她掌心里软软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推了百余下,停下来摸了摸玉善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手了,又似乎只是她心里盼着的错觉。
她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叠好敷在玉善额上。
夜渐渐深了。
孟君背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猛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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