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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分量着实不轻。那丫鬟听完,不止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商诀的语气中并无半分贬损之意,可偏偏能叫人气得牙根发痒。
只是她不敢发作。
商诀就算再年轻,那也是戚家明面上的大掌柜,还是戚二小姐的枕边人,跟她们这些出来陪人消遣的伶人不同。
他动一动手指,便能让她在金陵待不下去。
丫鬟低下头,强忍着难堪,低声道:“是婢子冒犯了。”
商诀再没看她一眼,冷淡地将目光投向远处。
去草场的路上,丫鬟一直垂着头,听着身旁几位管事闲谈。
商诀极少开口,整个人像块化不开的冰,可偶尔吐出一两句,次次都正中要害。
青山涧一位管事道:“听说这片庄子是胡老太爷的产业,一会骑了马,咱们该去给老太爷请个安才是。”
丫鬟隐约听人提过,这庄子是金陵胡家的私产,胡家发迹不过十数年,却已在城中站稳了脚跟。
老太爷好热闹,才将草场对少数上流人家开放,入庄的规矩极严,需有头脸的人物引荐才行。
她们这些伶人平日里连边都摸不着。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场前,放眼望去,碧草如茵,赏心悦目。
草场上已有人骑着马,远远的只能瞧见一个轮廓。
庄上的草场分内外两圈,他们站着的是外圈,骑马那人所在的内圈,寻常不对外人开放。
有人问牵马的管事:“老太爷今日也在庄上?”
管事望了一眼,道:“是老太爷的外孙女同她朋友来玩。”
老太爷的外孙女?
丫鬟羡慕地望了一眼。
那等人家,生来便站在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内圈那人似乎是骑累了,在二三百步开外翻身下马,摘了护面的纱笠,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午后的日头笼在她身上,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仿佛替她停了一停。
紧接着,她身边呼啦啦涌上一大群人,有端水的,有接马鞭的,有陪着说笑的,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真不愧是老太爷的外孙女。”丫鬟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般排场,怕是连喝水都有人伺候罢。
可她转过头,发现几位管事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胡老太爷的外孙女便是胡樱,胡家的大小姐。
这些管事在城中的时候也见过几回,端庄明丽,高不可攀。
可此刻,那位胡大小姐竟满面笑容地陪在下马那人身侧,亲手递水!
那人什么来头?
偏偏那喝水的人还蹙着眉,似乎嫌茶不够好。
胡樱也不恼,替她抱着马鞭,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几位管事跟见了鬼似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丫鬟也从众人古怪的神色中回过神来,诧异地抬头望向那走近的人,这才发现前呼后拥的原是个年轻女子。
只看了一眼,她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丫鬟自认容色不差,可站在这女子面前,竟生生被比下去了一大截,不论长相还是气度,都让她望尘莫及。
日月在侧,明珠如何争辉。
戚禾骑了半日马,腰都快散了,登时怀念起武馆里那方又平又软的地垫。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揉腰,有损她戚二小姐的颜面,只得强打精神,装作无事。
做美人好累,做一个体面的美人更累。
“我的天。”胡樱愣了一下,“那不是你家那位么?”
戚禾正准备说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好好的姐妹放松时光,非要提那狗东西干什么?
结果,她顺着胡樱的目光偏头一看,正与商诀的视线撞上。
顺带也瞧见了站在商诀身侧那个娇娇柔柔的丫鬟。
哇哦,夫君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冷静。”胡樱显然也看到了,“你先别恼,兴许是误会!要不你过去和你夫君打个招呼?”
“我夫君?”戚禾淡淡道,“我夫君早死了。”
“如何打招呼,烧柱香?”
胡樱:“......”
听出来了,恼得不轻。
戚禾倒不是生气,而是觉着有些没脸。
商诀好歹顶着与她订过亲的名头,这般光明正大地带着人在外头,叫她戚二小姐的脸往哪搁。
她与商诀虽是面上的夫妻,可外头的人哪里晓得内情?
只瞧见商诀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丫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她戚禾呢。
啧。
胡樱按住她的手,生怕这位大小姐当场发作起来,用马鞭抽人。
可戚禾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瞧他身边那丫鬟,一身的脂粉气,哪里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胡樱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我替你打发她走就是了。”
戚禾摇了摇头。
她倒不至于跟一个丫鬟置气,再说,商诀若真要在外头怎样,她也拦不住。
只是心里那口气终究不顺,便闷闷地踢了踢脚边的草。
“走吧,去换衣裳。”胡樱知她心里不痛快,也不好多劝,只拉着她往更衣的偏厅走。
进了偏厅,两拨人狭路相逢。
戚禾无视了一众落在自己身上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心中冷哼一声,只当没瞧见商诀,低头解靴上的系带。
偏那带子像存心与她作对,越急越解不开,最后干脆扯了起来。
胡樱本想上前帮忙,却见商诀已经走过来半蹲下去,利落地替戚禾解了系带,又重新系好。
戚禾心中冷哼一声,算你识趣,勉强让他在心中复活了一瞬。
她索性彻底放了手,把另一只脚也伸到商诀面前,等人代劳。
借着这空当,她抬眼扫了一圈不远处神色各异的人。
几位管事面色尴尬,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
其中便有那个丫鬟,此刻脸色已不止是难堪了,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戚禾心中更是不快。
怎么,她还没找她的麻烦,她倒先委屈上了?
好像她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恶人似的。
什么毛病?
不过戚禾素来懒得同这样的人计较,便收回目光,只等商诀替她系好了鞋带,便站起身来。
商诀系好系带,站起身来,对几位管事淡淡道:“今日还有事,不能陪诸位尽兴了。”
到这会,众人哪里还反应不过来那坐在偏厅里头的年轻女子是谁?
能让商诀半蹲下来系鞋带的,放眼整个金陵,也只有戚家二小姐了。
众人的视线里满是惊疑,不是说戚二小姐与商诀素来不合么?
今日瞧着怎的不太像?
没等他们打量完,戚禾便懒散地开了口:“我乏了,要回去歇了。”
从头到尾,连一眼都没分给方才陪着商诀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原本以为,至少戚禾会问她一句,或者寻她的麻烦,哪怕如此,也好过这般彻头彻尾的无视。
可人家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巨大的落差让丫鬟狠狠攥紧了袖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神情。
戚禾若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定要大呼冤枉。
虽觉着男主在外头带着人确实扫了她的面子,可那是男主啊,她哪里管得着?
在这段阴间的姻缘里,她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
至于那丫鬟心里作何感想,她压根懒得理会。
出了偏厅,胡樱追上来,低声道:“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那丫鬟是什么来路?”
戚禾脚步不停,淡淡道:“问什么,又不是我的人。”
胡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叹道:“你可真是心大。”
戚禾心道,她不是心大,是压根不想管也不敢管。
商诀的事,她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往上凑。
更何况,就在家里还有个红颜知己呢,你看她针对过戚兰兰吗?
除非戚兰兰自己舞到了她面前,要不然她都懒得看那一眼。
商诀要是能带着他的红颜知己私奔,那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场上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那一阵沉闷。
戚禾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方才那点不痛快也没那么要紧。
横竖她与商诀不过是面上的名分,过完这一年,她就该想方设法跑路了。
他爱带什么人在身边,便带什么人在身边,与她何干?
胡樱见她神色松快了些,也不再提那丫鬟的事,只笑着说:“方才骑了那么久的马,腰还酸不酸?我让人备了马车,咱们早些回去。”
戚禾点了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商诀正站在偏厅门口,隔着人群远远地瞧着她。
目光深沉,辨不清是什么意味。
戚禾没再看他,转身跟着胡樱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庄子的时候,戚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头乱七八糟地想着。
她和商诀这半年相安无事,她也渐渐没那么怕他了。
可说到底,那人是原著里的男主,是她未来的催命阎王。
她再怎么装得满不在乎,心里那根弦从来就没松过。
不过眼下,她还是先想想晚上吃什么罢。
武馆练了大半日,又骑了半日的马,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什么男主不男主的,填饱肚子最要紧。
胡樱见她闭着眼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烦心,便凑过来逗她说话:“我听说清风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炙羊肉一绝,改日咱们去尝尝?”
戚禾睁开眼,眼睛亮了亮:“当真?”
胡樱见她来了精神,连忙点头:“自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戚禾这才露出今日头一回真心的笑来:“那说好了,咱们改日去!”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往下走,庄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戚禾望着窗外渐远的草场,忽然想起方才商诀替她系鞋带时微凉的指尖,心中没来由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将那念头按了下去。
莫要想了。
那是男主,是将来要杀她的人。
他们之间,只有面上的太平,其他的,一概没有,也不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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