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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嗒,蹄嗒……两匹骏马在无边雪原快步奔行,偶尔有一雪兔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感到地面震颤,耳朵一动又当即缩回洞中。
马上所坐,皆是披风斗笠,气质冷峻的江湖人。
所谓家书,自是越快送达越好,加之他还需趁早寻拓跋漱石的麻烦,因此江不系不愿耽搁,租马急行。
云所思策马在旁,斗笠下的小脸干干净净,没什么情绪咬着冒热气的白肉包,口中问:
“倘若白来一趟呢?”
“那就寻到她弟弟。”
“你倒是热心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境遇,何况这种事,对你并无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江不系顿了顿,后朝云所思露出一抹笑,“江湖上若少了我这等人,那该多无趣?”
云所思继续咬肉包,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
快马加鞭下,不消片刻,冰雪中的世界中,便已出现种着大片柳树,绿意盎然的村子。
村外有河,河上有桥,桥旁有树。
两人马速放缓,马儿轻踏着蹄子,一前一后走上狭隘桥上,柳枝在桥旁随雪轻晃。
云所思抬手折了一枝,别在耳上,斗笠上抬,示意江不系看她。
江不系策马在前,没有回头,只是打量着桥后村镇,云所思嘟了嘟唇,作怪般将柳枝别进江不系的腰带中,心底又说了几句‘讨厌’。
柳家庄的农夫正结束一天的‘趁雪施肥’,提着粪桶走在归家路中,三两稚童在黄土地四处奔走玩闹,屋前小院有人敲敲打打,修补农具,屋后则升起一缕缕炊烟。
听得马蹄,农夫村姑手中活计不停,小心翼翼看来,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两位斗笠客。
三两稚童也被农妇拽回院中,不敢靠近。
云所思蹙眉,策马走近少许,低声道:“离州百姓倒是很不待见江湖人。”
“江湖意味着麻烦,除了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又有谁会待见江湖人呢?”江不系微微摇头,
交谈间,江不系在云所思的注视下取出一钱碎银,在道旁招了位老实农夫,“村里可有药堂?”
农夫双手捧着碎银,喜笑颜开,放下粪桶,三步化两步领着两人来至一处带院屋舍。
坐在马上,视线透过低矮围墙,可瞧见院中晾晒药材……但院中已积上厚重积雪,不似人居。
江不系蹙眉,“柳二郎呢?”
阿柳是长姐,弟弟自是二郎。
农夫老实答道:“柳阿姐年前不见踪迹,二郎那夜习武归家,不见她的身影,趁夜便寻,至今不见人影。”
江不系眉梢蹙得更深,翻身下马,走进院中,小腿在雪中拉出两道痕迹,云所思坐在马上,百无聊赖打量周边风景。
江不系推开房门,屋檐积雪飒飒抖落,屋内不大,陈设简单,家具落了灰,桌上则留有一封短信,拾起一瞧,短短数字。
“若阿姐归家,得见此信,便去城内武馆寻萍儿……我去侠客营差弟兄寻你去了,萍儿可联络到我。”
萍儿料想便是柳二郎那位相好。
江不系放下短信,想了想,转而去了侧屋榻前的床头小柜,稍一摸索,寻到暗格,内里果真摆着五两纹银与一张信纸。
信纸古朴,扭扭歪歪,料想有段年岁,上面写道:
“如果有很多很多银子就好啦!如此,娘亲阿爹就不会死,阿弟也能一天一件崭新衣裳!”
江不系想起了夏令绾。
绾绾不太聪明,反应总较他人慢半拍,却钟爱女红……江不系那做工不甚好的狐裘,便是她花了半年时间缝制的。
他心底柔了下,收起信纸与银子,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问清柳二郎习武的武馆名称后,策马离开柳家庄。
云所思缀在身后,稍显无聊,哄小孩似的道:
“要我说,这件事交与本小姐处理,好不好?悬镜司在南朝也有暗桩,不过送封信罢了,我差人完成便是。”
“武馆就在蕴梅湾,我横竖也要去拓跋府一趟,本就顺路。”
抵达蕴梅湾后,已然入夜,飞雪横空,策马来至武馆门前。
大门挂着白灯笼,门匾写有‘柯氏武馆’四字。
夜风呼呼吹着,天地白雪垂洒。
江不系望着门前的白灯笼,心沉了下去。
“我提前让暗桩打探过,这便去问个清楚。”云所思柳眉轻蹙,意识到不对,策马便走,穿街过巷,来至一处近似贫民窟的地方。
她翻身下马,撑着红伞,走进泛着冷黑之色的巷中。
红伞停在一处当铺前,伞下探出小手在柜面轻轻敲了下,说出暗号,一截信纸便被放在柜面上,小手捏起信纸,收回伞内。
少倾,云所思惊道:“拓跋阀?”
……
江不系推门走入武馆大门,练武场两侧竖着木桩,悬挂白绫,随雪飘扬,直通演武场后方一座大堂。
堂内隐约透出几分火光。
院中布满积雪,却无脚印,久无人烟。
武馆本是富裕行当,江湖中,如江不系,云所思这般出身名门的人不少,但更多的,还是底层求生,试图习武,逆天改命的寻常人。
一般而言,五两纹银便足以充当两月学费,按蕴梅湾人口,这武馆一月单是学费便有数百两纹银入账,更别提武馆弟子押镖,护卫等别样活计的创收。
可此刻,这武馆似已破落良久,连个仆吏管家都瞧不见……除了馆主一家遇害,江不系想不到别处可能。
他踏雪走近,推开大堂房门,嘎吱一声,夜风卷入堂内,悬挂白绫随风舞动,烛火轻摇,正中两口棺材的影子左拉右动。
棺前立牌,一曰柯寻南,一曰柳钟铭。
柯寻南,当是武馆馆主,柳钟铭……便是柳家二郎
江不系沉默,怀中的五两纹银,愈发冷硬了。
“郎君……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忽的,耳旁传来细微呼喊,江不系侧目看去,灵堂角落,蜷缩着一衣衫褴褛的女子。
那女子脸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单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与干裂嘴唇。
江不系沉默一息,后道:“不是。”
“哦……那郎君您是想习武?”女人的眼睛黯淡下来,语气死灰,平铺直叙。
“武馆早便没了,二郎去找阿姐,回来时,是被侠客营的人扛进大门的,打眼瞧去,早已没了气,说是通贼……
二郎怎么会通贼呢?他的阿姐失踪了,庄里人都猜是被贼人拐去了恶人谷,二郎平生最是嫉恶如仇的……”
寒风卷进灵堂,女人蜷缩着,又朝角落缩了缩,江不系合上房门。
女人继续道:“爹爹不信,要为二郎讨个公道。”
“官府如何说?”江不系轻声问。
“我们家也通贼。”
寒风携着大雪,拍着木门,江不系沉默一息,又问:“然后呢?”
女人低着头,“娘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爹爹通了贼,也死了。”
“馆内弟子有些想报仇,被砍了脑袋,有些则抢了财物与各种值钱物件,不知跑去了哪里……”
语气没有悲伤与不甘,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江不系走近,轻撩披风,蹲下,手指屈起,勾起女人的下巴,望着她脸上的白布,白布内渗着血迹猩红。
女人任他摆弄,眼里早已没了神采。
“你脸上的伤,也是他们干的?”
“是我自己割的。”
女子双目无神,麻木说道:
“我不想被凌辱,所以自己割了脸。”
“干干净净的来,待为爹爹与二郎守孝七天后,再干干净净的走。”
“郎君,你说,我做的对吗?”她问。
江不系沉默良久,没说对与不对,只道一句:
“江湖儿女。”
女人似被勾动了什么回忆,眼眸动了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哽咽道:
“别再说什么江湖了……二郎就是总念叨这个,跑去侠客营,才死了的。”
她兴许是想哭,但泪早便流干了,于是又扬起脸,望着江不系,嗓音细微。
“郎君,你走吧,他们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时常派人在周边监视……近些日子,凡是同我等有干系的江湖朋友,他们都杀了。”
“他们留我一命,兴许只是想让自己在江湖显得不那般绝情无道,求个门面……只待我自裁。”
“我不会走的。”
“不走?那郎君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江不系收回手,站起身,右手向后搭在腰后剑柄上,以他的耳力,已听得堂外的嘈杂脚步。
是来斩草除根的?动作这般快。
他如实答道:“送封家书……但现在已没有必要送了,只能还你们一个公道。”
女人死灰的眼眸兀的涌出一丝光亮,这才瞧见江不系的模样。
墨青衣,黑布剑,细篾帽,长发束在身后,斗笠下的脸毫无表情,在烛火下显出几分平静到死寂的漠然。
江不系推开房门,斗笠微抬,可见一队斗笠客提刀带剑,鱼贯涌入演武堂。
他踏出门去,女人向前爬了几步,直勾勾望着江不系的背影。
墨青衣裳的郎君面前,围了成十位斗笠客,女人问:
“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大雪飘扬。
江不系想了想,抬手在腰带处捏起一根翠柳枝,这是云所思作怪,塞予他的。
转头,斗笠微斜,将柳枝递给女人。
“你就叫我柳叶吧。”
……
抽穗般的黑云横在夜空,雪倾百里,武馆演武场并未点灯,只有丝丝缕缕的月光垂下,勉强让人视物。
擦擦——
江不系背对灵堂,抬手拉开黑布细绳,握住剑柄。
将他团团围住的一众斗笠客蹙眉打量着江不系,为首一人高声问道:
“柯家通贼!我等雁荡堂只为剿贼首,惩奸除恶,阁下夜半来此,莫不是也同方寸恶人有几分干系!?”
“通贼?我去通谁?”江不系轻声重复,拔出长剑,剑尖垂在身侧,斜指雪面,斗笠微斜偏头看他。
“江湖上,还有比我更大的贼吗?”江不系并未卸下易容,头领不知其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你是……”
头领惊疑之声未落,忽瞧江不系向前猛踏一步,身躯微躬,满天落雪宛若定格,寂静一瞬,继而骤然发力,抬剑猛甩。
咻!
青冥当空掷出,墨青剑身高速回旋,层叠雪幕肉眼可见被一分为二。
头目乃雁荡堂堂主,自小耳聪目明,脑袋灵光,这不仅让他在武学上占尽优势,更是生了颗见风使舵的玲珑心。
他敏锐察觉到,柯氏武馆不知为何得罪了拓跋阀,可拓跋阀碍于官家颜面,不愿落下‘欺辱下民’的污名,于是毛遂自荐,揽下此活……
至于雁荡堂与柯氏武馆有无仇怨,便不重要了……显然,利益便是江湖上最大的仇。
多亏这敏锐眼力,让他看到了朝自己脖颈刺来的墨青长剑,更看到了宛若鬼魂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江不系……好让他死个明白!
在长剑刺入此人脖颈的那一刹那,江不系握住剑柄,骤然自他身旁横穿而过。
头目头颅猝然飞空,脖颈喷出大片血水,顶着头颅在空中滚了两圈,而后夜空白雪忽的一顿,被气劲牵引,朝江不系的方向劈头盖脸飞去。
咕噜噜————
头颅滚地。
江不系一剑得利,不见丝毫停顿,一抹寒光猝然前钉,窜出风雪,贯入头目身后一位斗笠客的喉中。
斗笠客嘴中发出‘呵呵’呻吟,眼球凸出,余光瞧见身侧同伙眼神惊悚之余,猛喝一声,挥刀猛劈向江不系。
“受死!”
江不系松开剑柄,脚步后退一步,半拉刀光劈碎积雪,印在地砖,不待收刀,江不系一记重拳便猛地砸在他的肩膀。
斗笠客身侧雪幕骤然一散,雪花震成雪雾,他半边肩膀肉眼可见往下一沉,肩骨尽碎好似烂泥。
呛呛呛!
与此同时,三柄钢刀近乎同一时间横扫而来,锁定江不系三处要害!
他宛若游鱼向侧轻滑,自三刀缝隙穿过,单足踏地,旋身一脚砸在一人脸上,那人头颅当即好似西瓜爆开,血洒长空,长刀脱力失手。
江不系顺势握刀,双足落地,轻抛长刀,转为更为熟悉的右手刀后,‘呛铛’一声,推刀横扫,银芒乍现,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此时,被青冥贯入喉咙的斗笠客才彻底失去意识,身形向后栽倒。
江不系自他身边走过,插在他喉间的青冥剑顺着重力一同下落,剑柄恰巧与江不系的手掌处于同一水平线。
他反手握剑,侧目看向余下十数位斗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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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所思策马赶至武馆,飞身下马,冲进大门,话语当即一顿,眼底浮现几分错愕。
江不系戴着斗笠,反手握剑,屈起小臂,衣袖抹去剑身血迹,孤身站在雪幕当中,丝缕月光照亮地面一具具行迹凄惨的尸体与横七竖八的血痕。
留有全尸者,不多。
他斗笠抬起,露出一贯平和俊朗的脸庞,不见戾气,只是轻声道:
“这帮人都是精英,我杀了三分之二后,他们才想着逃跑……当然,他们一个也没跑掉。”
云所思快步走近,打量了在场尸首几眼,暗道他们大抵只是为拓跋阀做脏活的马前卒,不足为重。
斟酌了下,结合暗桩打探到的情报,轻声猜测道:
“拓跋阀中,有人勾结恶人谷内某位当家,两方狼狈为奸……一方出卖下山恶匪,供拓跋阀换取功勋,另一方则提供他所需的物什……”
“有时是情报,有时是江湖功法,有时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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