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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热闹了一整天。连生意都没法做了,铁也不打了。
起初只是萧放、陆甲遣了两个人来送了份重礼,引来了一帮看热闹的闲人,随后消息很快就被扩散开了。
击杀妖怪这种事情,一旦出现,本就必然成为城内城外旬日之间最热门的大新闻,又更何况,林章昨天那一下真气外放,也实在是帅气,太容易被当时在场的人看到、记住,以及传播。
而萧大他们派了军士来送礼、宣扬,又极大地加快了这个进程,尤其是在林家所在的这片街巷中间,更额外地加强了宣传效果。
于是,消息最是灵通的媒婆们纷纷登门了。
还没等打发走那两个互不相让、几乎要自己先吵骂起来的媒婆,街面上自认为稍有些体面的人们,已经纷纷登门来与林老爹攀谈了。
随后,各路的远亲、旧友们,也纷纷急切地过来走动了。
纷纷扰扰。
面对这忽然起来的热闹,林老爹明显也是有些应对不暇,但还是下意识地同来的人们攀谈,略显迷茫的自谦——找了个空闲,他叫住林章,看样子似乎是想要问些事情,但犹豫了半天,最终却什么都没问,父子俩在自家院子里空站片刻,他便又摆摆手离开了。
而林章实在是懒得应付这么些人、这么些事,就躲在后边院子里——虎娃小朋友还在惦记着中午会不会炖肉,肉没吃上,垂涎已久的甜饽饽居然先吃上了,于是搂着二爹的脖子,极尽谄媚乖巧之能事。
还偷偷告状,说二爹出门不带三爹,三爹险些便委屈哭了!说他亲眼看见三爹便连眼眶都是红了的!
又自夸,二爹也不曾带我,我却没哭!
结果他三爹寻过来时,却又怕三爹会抢他的甜饽饽,一溜烟儿跑了——三郎林俊委屈巴巴,数了十枚铜钱给林章,告饶,“二兄,我只有十七文,分你十文,你下次出门与人交际,带上我可好?”
天近中午时,林章的姐姐与姐夫听到消息,也赶过来了。
此时的林老爹,竟忽然显得也并不怎么吝啬了,正好家里刚收到的羊肉,拿来煮了,那酒也开了坛,不独女儿女婿,便周邻故交也都请了,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热闹到了日影偏西,才总算散了。
散就散了,灶房里那炖着肉的大锅却照旧热气腾腾的,林老爹和林老娘也是依然不得闲,忙着将锅里剩下的几大块整肉都取出来,大致地拣取了几块最好的,便开始分派。
大郎、三郎,全都有任务。
甚至连女儿、女婿,也有差事。
“这一块,你亲去送与你丈人家。今日里如此喧闹,却不曾叫他也来热闹一日,这些肉,便送与他吃。代我同你阿娘,问候你丈人!”
“这一块你们拿去,归家送与你阿爷阿娘。不要推让!我自知你家里不缺这一口吃食,须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许久也不曾见俺们那亲家,贤婿你回去后转告你阿爷,改日请了他过家里来吃酒!”
“你那姑母姑丈离得远了些,许是没听到什么消息,今日却不曾来,可怜她家近两年日子并不好过,却总惦记你二兄和你的亲事,你把这些肉与你姑母送去,叫她共你那姑丈,若闲了时,便过来耍子!”
大家都有差事,反倒只有林章,只是站在偏外围的地方看着。
老爹也似乎是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安排他也去做点什么。
临走时,林章的姐夫却又来劝,“二郎!仙人!……你若信你哥子时,下次别个再让,千万莫要推辞了!你若能做了那步军都头,一个月少说三五十贯入项!每日里吃香喝辣,岂不快活!便岳丈、大兄、三郎他们,也都能得你多少好处!切记!切记!”
林章失笑,送他们出门。
临要出门,姐姐却又回头,怀里抱着林章的小外甥女,笑着道:“方才说好的,可不要忘了!俺们家里还都不曾见过仙人,你改日闲了,记得去俺们家里耍子,却也叫你姐夫共我,多少‘沾沾光’!”
一家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
其实林章心虚得很。
别人把他捧得越高,他越是心虚。
他自己知道自家事,《灵蛇剑术》当然帅爆了,但仅剩两次的限量使用机会决定了,在没有获得真正的修行法门之前,自己却只是个随时都有可能会爆掉的假仙人、假修士而已。
却偏偏,他又无从知道《玄奇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它会否再次奖励自己杀妖的举动,甚而也无从确定它下次的奖励,会不会就正好是自己想要的修行法门。
总之,情急之下忽然用出的一招《灵蛇剑术》,叫自己忽然间就暴得大名,对于自己一个小铁匠、自家一个打铁人家来说,一时间倒也真可算是煊赫起来了——但都是虚的呀!
煎熬了一夜,天亮时起床之后,他已是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找萧大,什么都头、副都头的,都无所谓,你们下次找到线索,打算要去击杀妖怪的时候,允许我“从旁协助”就好!
毕竟说到底,自己要的,只是《玄奇录》再亮起来一次!
…………
大街上一如往日的熙熙攘攘。
前天就发生在南门口的精怪伤人事件,似乎是丝毫都没有影响到这座郡治所在大城的安定与富庶。
路上不时能碰到巡铺的巡丁,他们皆穿皂衣,有护心镜,脚蹬薄底快靴,头上戴的是土黄色软脚幞头,腰里挎有腰刀,若碰到县里的衙役时,虽也是皂衣,形制不同,没有护心镜,帽子是四方公帽,手里拿的要么是铁尺,要么是水火棍。
至于县里的马步军,那就又是另一番装束。
他们皆着锦衣,已是长身的袍服式样了,腰间束着皮质的腰带,悬挂腰牌,也掇了腰刀在手,却是形制更加细长,头戴软脚硬质幞头。
总之,过去不曾留意,只是一心寻仙问道,但是今日再上街,林章却是不由得稍加留意了些。
并且稍微一想,他就能明白,三种制服、配置的不同,事实上代表的是地位、权限的截然不同——毫无疑问,专职负责对付妖魔精怪的本县马步军,一定是地位最高的!
只不过,此时稍微一留神,去观察街面,林章却又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大街上竟有不少沿街乞讨的妇孺。
仔细回想,好像之前也碰到过几次,只是那时的自己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心事,却从不曾认真在意过。
啊……回想起来了!
印象中好像是上个月时候,城外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一只不知道什么精怪,在本县马军与郡兵的联手之下,吃了亏,一怒之下,几乎拆了附近一座村子,据说死伤极众!
眼下青黄不接,依傍着本村,那些村民好歹还能勉强度日,一旦村子被毁,兼且若是自家男丁有了死伤,日子自然是辛苦难熬,便是想重建屋舍也没那个本事——仔细看,几乎全是妇孺。
想也明白,她们无家可归了,男人尚可到处跑着,试图去做些工,换些吃食回来,她们却是无处可去、无工可做的了,只好在这街边乞讨,而且城里面,好歹还安全些,他们想也是怕了——林章上辈子小时候,还在县里的汽车站见过所谓乞丐,后来可是真的已经许多许多年,压根儿没听过乞讨这回事了。
眼看已经走过去了,林章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就在他刚才走过来的不远处路边,正有也不知道总共是几户人家,总之全是妇人和孩子,都席地而坐,脏兮兮的。
年龄大些的还好,只是饿得瘦,显得眼睛格外大、无神,年龄小的孩子,却是一个个躺在妇人们的怀里,看着既没有睡着,却又一动不动,似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
“唉……”
过去林章还真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心软的人,更不是什么滥好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看着这一幕,竟让他也是不由得生出了一抹怜惜他人的恻隐之心——尽管现在,其实他自己也正心忧得很。
但是……去球!
他忽然就调头,走向不远处街口。
那里有不少卖饭的铺子,还有不少路边担。
白面就别想了,老子自己和家里人,还都吃着杂粮饼子呢!
还好也有杂粮饼子卖,看颜色、辨粮食,连自己家做的都不如,也不知道这饼子里能不能有两成的白面——还好足够便宜!
这定陶城里的物价,以吃食来论,蒸饼,也即炊饼,包括白饼之类,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各种白面馒头,基本上都是一文钱一个,十文能多饶一个,给到十一个。
素馅的包子,个头儿要比炊饼小些,也是一文钱一个。
至于肉包子,那就贵了,三文钱才买一个——一斤猪肉的价格,日常在二十五文到三十文上下浮动呢,便宜不了!
至于像自己小侄子特别馋的这种所谓“甜饽饽”,可不是寻常麦芽糖之类制作的,那是掺了蜂蜜的糕点,自然贵得离谱!
十文才能买一个呀!
但好在,杂粮饼子还算便宜,一文钱就能买两个,个头儿也不算小,商量商量,讨价还价,林章掏出仅有的十二文钱来,买了二十八个——没错,昨天三郎林俊贿赂他的那十文钱,他真接了。
那挑了担子卖饼的人接过钱去,小心地拿洗干净的软干荷叶给包了,这才递给林章——出锅不久,还热着呢!
托了一包饼子走回来,他的眼睛飞速数过,这一堆人,连大人带小孩,一共十一个人——算了,只给七个孩子!
大的约莫十岁上下,小的尚在襁褓,但是不管了,孩子吃不了,自然就落到大人肚里——打开荷叶包,数了饼子出来,弯腰递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里,再数四个,又塞给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大人们一下子就被惊动了,纷纷地愣了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口中纷纷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说着说着,眼中已经流下泪来,又乱纷纷慌乱地扯自己的孩子,“快些跪下,给恩人磕头!”
林章快手快脚地分完了饼子,也不忍再看她们,更不愿说自己的“尊姓大名”,只是摆摆手,“吃吧!趁热吃了!”,便快步要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面前却是忽然闪出一片莹润的光芒来。
很快,《玄奇录》便出现了。
【善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子之行,察其道,洞其理,明其是,夫仁人之心也,不亦天道乎?】
【嗟!赐尔《步虚术》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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