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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却像看见什么可怕东西,下意识往后缩去。

    孔凡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截暗红细线。

    那是何寻刀柄上的东西。

    李二不知道何寻究竟是生是死。

    但他知道,孔凡昨夜被何寻追进废窑,如今却活着站在这里。

    何寻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王虎是不是在水仓?”

    孔凡再次问道。

    李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何寻已经回不来了。”

    孔凡语气平静。

    “下一个是王虎。”

    “至于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就看现在愿不愿意开口。”

    李二盯着那截暗红细线,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一下。

    “虎爷……”

    “虎爷不在水仓。”

    孔凡目光一凝。

    “在哪里?”

    “县城东门外。”

    李二声音越来越低。

    “王宏的人今日会从东门进城。”

    “虎爷带着马六去接人。”

    “水仓只是传消息的地方。”

    “真正要见的是——”

    咻!

    油坊外陡然响起尖锐破空声。

    孔凡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趴下!”

    众人本能低头。

    一支短箭已经穿过破窗!

    噗!

    箭头正中李二咽喉,从后颈透出。

    他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双眼睁得极大,鲜血却从口中不断涌出。

    秦策立刻松开李二,纵身冲向窗口。

    留下的那名外院弟子也从后门追了出去。

    院墙外响起几声急促脚步。

    紧接着便是马匹嘶鸣。

    声音很快远去。

    方管事扑到李二身旁,伸手探过鼻息,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人已经死了。

    孔凡扶住油梁。

    方才猛然伏身,又一次扯动胸肋,宽布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没有看李二的尸体。

    目光始终盯着箭矢射来的破窗。

    箭杆极短。

    尾羽也被剪去大半。

    这种箭并非供长弓使用,而是为了配合能够藏在袖中的小型手弩。

    马六没有这种东西。

    王虎手下那些普通泼皮,也用不起这种专门制作的兵器。

    东门外的人已经进城了。

    何寻失踪之后,对方的第二把刀,比他们预料中来得更快。

    片刻后,秦策带着那名外院弟子返回油坊。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没追上。”

    秦策沉声道:“对方在后巷藏了马,出巷后直接往东去了。”

    东门。

    正是李二刚刚说过的地方。

    王虎已经与来人会合。

    他们原本只是想抓住孔凡,问出捕鱼、打猎和负岳桩的秘密。

    如今何寻已死,假木牌的证人获救,李二又被当众灭口。

    这场争斗,已经彻底变了。

    孔凡忍着胸口剧痛,握住短箭,将它从李二咽喉中缓缓拔出。

    箭头染满鲜血。

    箭杆靠近尾端的位置,刻着一道极浅的白色波纹。

    方管事看清那道纹路,脸色骤然变了。

    “白沙纹。”

    孔凡转头看向他。

    “什么东西?”

    方管事盯着短箭,许久才沉声开口。

    “这种手弩,不是清河帮的东西。”

    “是白沙会的。”

    方管事话音刚落,破窗外又响起一声弩弦轻震。

    孔凡瞳孔骤缩。

    “徐四!”

    秦策一步撞过去,将还靠在油槽边的徐四扑倒。

    第二支短箭擦过徐四耳侧,钉进后方木柱。

    箭尾缠着一团浸油麻布。

    火星随即亮起。

    轰!

    沉积多年的油垢瞬间被引燃,火舌顺着木柱往上窜,眨眼便舔上房梁。

    屋内热浪扑面。

    一名外院弟子抄起破缸泼水,火势非但没灭,反被浮油带着漫过地面。

    “别泼了!”

    方管事扯下外袍,盖住李二咽喉上的血洞。

    “先抬人!”

    秦策拽起徐四,另一名弟子去搬李二尸体。才抬起半边,房梁上便落下一根燃烧的木条。

    孔凡下意识后退。

    右脚刚落地,扭伤的脚踝猛地一软。

    他整个人撞上油槽,胸肋像被钝刀重新剖开,眼前瞬间发黑。

    “小叔!”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孔若若在喊。

    下一刻,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

    秦策将他从油槽边拖开。

    燃烧的木条砸落在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火油飞溅,烫得秦策手背立刻鼓起几个水泡。

    “走!”

    众人从侧门冲出。

    刚到院中,油坊屋顶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半边房梁塌了。

    火焰卷着黑烟直冲上空。

    孔凡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用手按住胸口,缓了几息,才勉强看清四周。

    徐四还活着。

    李二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

    方管事怀里夹着那封被烧残的认罪书,边角又焦了一块,却没有彻底毁掉。

    第一支箭则被他用外袍包住。

    第二支箭还留在火场里。

    “射箭的人没走远。”

    一名外院弟子拔出短棍,便要绕向油坊后巷。

    “回来!”

    孔凡声音不大,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对方敢射第二箭,就是在等人追。”

    那名弟子看向方管事。

    方管事盯着后巷看了片刻,沉着脸点头。

    “先保人证。”

    他将弟子叫回,又看向燃烧的油坊。

    第二支箭点的不是徐四。

    是这座旧油坊。

    里面的绳套、伪造认罪书的笔墨、马六等人留下的脚印,全会被烧掉。

    李二一死,火再烧干净,徐四即使活着,口供也会被说成推诿栽赃。

    这一箭,比第一箭狠得多。

    孔凡撑着膝盖站起。

    起身时,左臂伤口再次裂开,宽布下慢慢洇出血色。

    他看了一眼。

    没有重新包扎。

    “不能一起回武馆。”

    方管事转头看他。

    “你想怎么做?”

    “他们敢当着武馆的人灭口,说明武馆里也未必只有赵三一个人给王虎递消息。”

    几名外院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孔凡继续道:“李二的尸体、短箭、残书,分开送。”

    “尸体由两个人抬回武馆,请陈教习当众验伤。短箭由方管事保管,绕南街走。残书交给另一人,先去巡检房报火,再回武馆。”

    方管事皱眉。

    “你呢?”

    “去徐家旧井。”

    徐四猛地抬头。

    “现在?”

    “第二箭已经烧了油坊,对方下一个要毁的就是存根。”

    孔凡看向徐四。

    “那双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徐四嘴唇发抖。

    “马六知道在井里,不知道藏在哪一层。鞋是赵三给我的,他让我办完事就烧掉。我不敢,拿回家塞进旧井了。”

    “王虎知道吗?”

    “我不知道。”

    徐四低下头,声音发涩。

    “虎爷只说,东西若是落到别人手里,我一家都活不了。”

    油坊屋顶再次坍塌。

    滚烫气浪越过院墙,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方管事看着孔凡苍白的脸。

    “你这身伤,再走一趟,未必撑得住。”

    “我不去,他们找不到鞋。”

    “徐四能带路。”

    孔凡看向徐四。

    徐四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即移开视线。

    他被吊了一夜,刚从绳套下救回来。现在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活命,将众人带进另一个埋伏?

    孔凡也不能保证。

    但东西必须取。

    “让孙老头的鱼车过来。”

    孔凡道:“我躺车上,不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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