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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第二间,六具尸体。”楚浩说道。络腮胡的话堵在嗓子眼。
“第一具,男,四十余岁,双手无茧,指腹光滑,从未握过兵器。第二具,女,二十出头,胳膊细如柴棍,腕上有长年绳索勒痕。第三具,老者,脊椎弯曲变形,小腿遍布冻疮旧疤。”
“六个人,没有一个身上有习武痕迹,没有虎口茧,没有格斗旧伤,连肌肉密度都不及常人。这就是你们刑房判定的'黑风山悍匪'?”
演武场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络腮胡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张怀安,没那套滴水不漏的话术,被人当面把底子掀开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上头没交代过这种情况怎么办。
精瘦差役往前凑了半步,低声在络腮胡耳边说了句什么。
楚浩没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你们今天来抓我,举报文书呢?拿出来。”
络腮胡:“这……”
“没有。”楚浩替他答了,“因为根本没有举报。是张怀安口头吩咐你们来的,对不对?”
精瘦差役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明确。
楚浩看见了。
周围那些学徒也看见了。
“他怎么跟你们说的?”楚浩继续问道,“把人悄悄带回来?还是闹大了就地拿下?”
络腮胡的手开始抖。
“你血口喷人!我等奉命行事,岂容你一个……”
“奉谁的命?”
“刑房……”
“刑房几时发的文?走的哪道批文?经过哪位主簿签押?”
络腮胡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答不出来。
因为没有文书,没有批文,没有签押。张怀安昨夜口头交代的,“去镇武堂,把那个叫楚浩的带回来,别闹大。”
就这么一句话。
可这句话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不出口。
说出来等于承认,这不是办案,是私刑。
楚浩盯着他,没逼了。
沉默比逼问更有用。
络腮胡的额头冒出汗来,眼珠子左右乱转,像在找一条退路。
精瘦差役已经往后撤了半步,按刀的手彻底松开了,面上那层阴鸷全化成了慌。
络腮胡把铁链往肩上一搭,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
“你等着。”
两人转身,铁底靴踩着石板往外走,步子快得跟逃似的。
演武场里安静了三四息,然后议论炸开了。
“他把刑房的人当面顶回去了?”
“那些尸体的事是真的?六个流民顶罪?”
“张怀安……刑房主事……”
“嘘,小声点你他妈不要命了。”
楚浩站在原地,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扫了一眼。
刚才精瘦差役那个反应,够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两个差役说不清流程,这本身就是证据。
张怀安想抓人灭口,结果灭口的人反倒成了证人。
但事情到这一步,遮羞布扯掉了,牌面全翻到明处。
楚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当天午后,“刑房差役闯镇武堂抓人被当场逼退”的事就传遍了前后三进院子。
到傍晚,连城南茶摊都有人在嚼这事。
“听说了吗?那个矿工把刑房的人骂回去了……”
“不是骂,是问。人家当场把义庄的证据摆出来,那两个差役一个字都答不上。”
“张怀安的人啊……那可是刑房主事……”
“嗨,你管他什么主事。人家那个新学徒说得对,没文书没签押就来抓人,跟山匪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可得罪了张怀安……那小子怕是没好果子吃。”
镇武堂内部的反应更剧烈。
那些原本当楚浩是“蛮力矿工”的教习们沉默了。
外门学徒私底下的风向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他是个硬骨头,一派觉得他是个活不长的硬骨头。
而那些平日里跟郡府走得近的武馆高层,门一关,脸色全变了。
当晚。
镇武堂后院,三进深处的一间偏厅。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坐在案后,体态微胖,一身镇武堂长老规制的袍服,面相倒是和善,眉目舒展。
可此刻他没在笑。
徐庆把茶盏搁在案上。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镇武堂杂役,今天下午刚从刑房跑腿回来的。
“张主事怎么说?”
杂役趴在地上,“张主事说……镇武堂的人在闹事,该镇武堂自己管教。管教不了,就别怪本官亲自来管。”
徐庆的手指停了。
这话听着客气,里头的意思他比谁都懂,他的地盘出了个刺头,捅了张主事的事,他不处理,别怪主事翻脸。
翻脸意味着什么?
镇武堂每年从郡府承接的官方押运差事,三成利润进的是徐庆的口袋。
安保外派的名额,也是张怀安那边打了招呼才批下来的。
这条线一断,不光是银子没了,是他在武馆里说话的底气没了。
一个刚进馆的学徒,一个矿工出身的泥腿子,踩着他的财路在蹦跶。
徐庆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
“明天晨课之后,传我的话,让那个楚浩到大演武堂来。”
“是。”
“再传,所有外门教习、学徒,到场旁听。”
杂役抬起头,眼里闪过讶然。
徐庆没看他,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油灯上。
“一个学徒,还翻不了天。”
第二日,辰时,大演武堂。
镇武堂三进院里最大的一处场地,青石铺地,四面回廊,能容两百人同时演武。
平日里只有内门弟子和武师才有资格使用,外门学徒连靠近都得绕路走。
今天不一样。
四面回廊站满了人。外门学徒、教习、杂役,乌压压一片,连灶房烧火的婆子都挤在廊柱后头往里瞟。
所有人的目光汇成一条线,落在场中间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楚浩。
他站在演武场正中,面前三丈,徐庆坐在椅子上,身形往后靠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静静地看着他。
“楚浩。”
徐庆开了口。
楚浩没动。
“你入馆不满半月,先伤外门师兄,后辱武馆规矩,昨日更是当众顶撞公差、质疑官府决断……”
“小学徒,目无官法,狂妄至极。”
回廊里鸦雀无声。
赵山缩在人群最后排,听见这话,微微笑了笑,又赶紧压下去。
身边那几个跟班互相对了个眼神,眼底全是压了多日的快意,终于有人来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了。
徐庆站起身,往楚浩方向走了三步。
“衙门办案自有规矩,你胆敢当众抗法,是藐视朝廷权威。按武馆戒律……”
“当废去修为,逐出郡城,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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