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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翌日清晨。
依旧是鸡还没叫头遍,秦万山与秦江河二人便推着板车出了杂院大门,直奔自由市场而去。
食材跟昨儿一个量,秦万山和张胖子两人都交易过多少回了,根本不用多费口舌,称重装车交割,一来一回的功夫利索得很。
至于素菜,依旧是装大户,看那个摊子顺眼,便直接把摊子给包圆了。
前后不过两小时,秦万山兄弟俩便推着满满当当的板车来到了街道办门口,还没把板车停稳,批发部的送货三轮车便从巷口拐了进来。
送货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一回照面,两边都不熟,只简单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随后熟练地从兜里掏出货单,弯着腰往后车斗里翻东西,挨样往下搬。
先是一捆三十斤的牛骨,断茬处还渗着暗红色的血丝;再是冻得梆硬的二十个鸡架子,摞在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二十斤生抽;再往后,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各五斤。
末了,又从车斗最里头掏出几袋豆制品,腐竹二十斤、豆结十斤、面筋十斤、千张十斤,手里攥着的那货单子这才算是见了底。
小伙子一边搬,一边不住地往秦万山兄弟俩身后那两辆板车上瞟。
蛇皮袋摞得冒了尖,麻绳横七竖八地绷着,袋口鼓鼓囊囊的,从扎口处露出的内容以及气味看来,显然都是食材无异。
等秦万山在签收单上落了款、按了手印,小伙子把回执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顺势绕着两辆板车走了一圈,嘴里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同志,你们这是街道办要搞什么宴席?光我送过来的这些料就两百来斤了,你们自己还拉着两车东西,这不得是管着几百号人的饭?”
秦万山含糊地回了一句‘有点用处’后,便转身与秦江河一道,把板车上的食材往下卸,方便周涛他们点货。
小伙子见秦万山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朝那两车东西多打量了几眼,便跨上三轮车蹬了几脚,车斗哐当哐当地晃动着,拐过巷口,声响渐远了。
吃了昨儿那么老大一个亏,周涛今儿可算是长记性了,不仅把收货时间给提前了半小时,还给喊来了两帮手,一个拿本子登记,一个拿秤复核,一个负责把食材分类码放。
三个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无比,两大板车食材都登记入库了,婶子们这才姗姗来迟。
接下来便没有秦万山俩兄弟啥事了,两人把批发部送来的货往板车上一放,便推着板车往家走,将街道办门前这场热闹抛之身后。
回到家中,秦万山头一个事儿便是将准备前往铺子监工的秦父给喊住,让他留在家里给自己搭把手。
昨儿那通忙活,到后来手抖得连竹夹子都快攥不住了。
今儿瞧着是缓过来了,人往那儿一站,跟往常也没什么两样,可到底虚着,真要抄起锅铲,估摸着用不着翻上两锅卤货,这费了一晚上才攒起来的力气就得散个精光。
至于监工,交给赵大爷就是了,他可是杂院里出了名的靠谱人,活儿交到他手上,只管把心搁在肚子里就成。
新炉子、新锅昨儿已经安装调试好了;今儿一早,秦母又端了盆热水,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给老卤增味的牛骨、鸡架子、大料,也都拉回来了,就等着下锅。
接下来,自然是得试试这花了四百多块才给拉回家的锅灶成色了。
秦万山把蜂窝煤码进灶膛,拿火钳捅了捅风口,火柴一点,火苗‘哧’地一蹿,舔上煤面,再把那鼓风机一踩,风一股脑儿往里灌,灶膛里‘呼’地腾起一团火。
两口大锅里的水从冒了细泡再到‘咕嘟咕嘟’地滚开锅,前后不到十分钟功夫。
要知道,往常那煤炉子,没有半小时功夫,蜂窝煤别想烧到上头,锅里的水甭想冒细泡。
烧开?
那至少得再等上二十分钟光景!
时间全耗在了一个‘等’字上。
如今倒好,啥都还没干呢,倒是直接给省下半小时功夫了。
秦万山前世那研究出来的老卤方子中,除了那猪骨头外,还给搭了牛骨头、鸡架子,以及一整套讲究得不得了的料包。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囊中羞涩,条件有限,秦万山只好咬咬牙,把方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砍。
贵的舍了,麻烦的去了,能不搁的就不搁,只留下最省事也最省钱那几样,勉强吊着锅底的一口卤味。
这样的卤汤做出来的东西,说不上难吃,可也谈不上多出挑,只能算将将及格,六十分挂着边儿,凑合着能端上台面罢了。
也就在是搁在这缺油少盐,讲究人还不多的年代,这才成了头一档的存在。
如今钱有了,进货渠道也有了,材料也不欠了,自然得把这锅残次品老卤给补全了,把这卤货的风味再往上增一增。
从勉强及格的六十分涨到算得上优秀的八十分,甚至是那堪称完美的一百分!
牛骨头和鸡架子一股脑倒进大盆里,接了井水泡着,等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血沫子,再把那牛骨头一根根地捞出。
拿铁刷子蹭去表面附着的碎肉筋膜,又用砍刀把牛骨拦腰斩断,与鸡架子一块扔入水花翻涌的左侧铁锅当中。
待水面浮起厚厚的灰白浮沫,再用铁勺一勺一勺撇净,末了捞出骨头再用温水冲洗一遍,原本浑浊的骨面变得干净泛白。
焯好的牛骨和鸡架子悉数放入右侧铁锅中,又拍了两块老姜丢入,打了一个葱结沉在锅底。
鼓风机一撤,火势霎时矮了下来,原先翻腾的水花也跟着收住了劲儿,化作细密的小泡,贴着锅底成片地往上涌。
牛骨和鸡架子被细密水泡包裹着,咕嘟咕嘟地闷响着,缓慢地往外溢着肉香。
高汤已经熬上了,委托给街道办的食材还没清洗好送来,中间这段时间左右无事,秦万山便将照看火候这档子事交给了秦父,自个回屋子里头补觉去了。
身子往床板上一歪,脑袋刚挨着那粗布枕头,眼皮就跟沾了浆糊似的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瓷实,屋外灶间锅碗偶尔碰出几声脆响,母鸡亮着嗓子的报信声,小孩追狗撵鸡的闹嚷声,都跟隔着几层棉被似的,模模糊糊的,半点钻不进耳朵里。
直到三个多小时后,街道办将清洗好的食材送来后,秦母这才将秦万山给唤醒。
秦万山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筋骨节‘咔吧’响了两声,翻身下地,趿拉着布鞋往外走,边走边拿手掌搓了搓脸。
得,歇足了,该干活了。
只是,秦万山那两条胳膊依旧干不了这粗重活计,索性退居二线,叉着腰当起了总指挥,嘴皮子一动,便把秦父秦母给使唤得脚不沾地。
不过,如今有了那新置的猛火灶和大铁锅,力气虽然省不下多少,时辰倒是实打实地省了一大截。
一米口径的大锅,一锅便能塞进近八十斤的货。
三百斤土豆,四锅便齐活了;两百斤毛豆,三锅干干净净;剩下的鸡翅鸭翅鸭脖子那些边角料,每样都是两锅便能解决的事儿,锅盖一掀一合,便全打发了。
秦父人高马大,胳膊上能跑马,主攻素菜那一摊子,操着长柄铁笊篱搅得呼呼生风,手腕一翻,便是一锅七八十斤的素菜落入那保温铝桶中。
秦母心细手巧,守在荤菜锅前,看火候看颜色,间隙里还给秦父递个料包、搭把手添勺汤。
前后不过一个来小时功夫,素菜便全部出锅了,秦父管的那口锅中也给添上了荤腥。
这边秦父秦母还围着那两口大锅忙得热火朝天,那边秦万山却已将装好卤味的把板车拉到了院门口。
今儿只需送电机厂这一家的货,红旗食品厂和第八重工那边,果然就是尝个鲜,货一交、钱一结,就没了下文,连句‘下次有机会再合作’都没留。
还得是那莫名其妙的黄师傅爽快,一口气就给定了一星期的供餐。
到了电机厂,秦万山把板车停在食堂后门,正要去搬货,里头迎出来的是个年轻后生,自我介绍是黄师傅的徒弟。
本想着头一回打交道,少不得要盘问几句、核对几样,结果对方客气得很,接过货单看了一眼,也没多挑拣,帮着把东西搬进屋,转身回屋端了碗凉茶递过来,又低头签了字,这事儿便算是齐活了。
这大工作日的,黄师傅干嘛去了?
生病了?
不,黄师傅是请假了。
既然不是生病,那请假干嘛去了?
请假跑去纺织三厂找他师傅去了!
黄师傅的师傅姓钟,早年间也是正经拜过名师的,学的是鲁菜底子,讲究个刀工火候、吊汤调味,手底下有真章。
可偏偏赶上那样的年头,师门散了,与性命跟那安稳日子相比,名号这东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钟师傅扭头便进了国营厂子的后厨,抡着大勺做起了大锅饭。
偶尔上头来了领导视察,他才被请出来,正经做上一桌席面。
席面上的人吃得满嘴流油,拍着桌子夸好,可散了席,洗了碗,他又回到那口大锅前,搅着满锅的乱炖。
就这么熬了大半辈子,直到前年腰椎上的老毛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来,大锅饭是抡不动了。
厂里领导商量了一回,觉着钟师傅是老人,手艺也有,便把他调到了纺织三厂,说是‘调’,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让他养老。
新厂里给他安排的差事轻省,主打一个指挥三军,站在灶间旁边动动嘴皮子就成,不用上手。
若是手痒了想动两下,也没人拦着,厂里还专门腾了间小屋给他当小厨房,灶台案板一应俱全,门一关,外头的热闹便跟他没甚关系了。
钟师傅对着小日子那是满意得很,有时候兴致来了,便钻进小厨房捣鼓些新鲜吃食。
今儿拿腐乳烧个肉,明儿用豆瓣酱烩个豆腐,老方子他觉着不够味儿,便自个儿动手改,加两粒冰糖,换一味香料......
若是看哪个小年轻顺眼,就招招手喊进来,让灶上烧火,他站旁边点拨几句,教上几手压箱底的本事......
黄师傅一早便从冰柜里翻出昨儿个特意留下的那一袋子卤味,一路用棉布裹着,到了纺织三厂那间小厨房才解开。
油纸摊开的时候,卤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冻,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是你新琢磨出来的吃食?”
“师傅您先尝尝,尝过后我再给您细说这吃食的来历。”
钟师傅拈起一块卤翅尖送到嘴里咂了咂,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嘴角便弯了起来,拍着黄师傅的肩膀道:“哟,手艺见涨啊,这是找夸来了?”
“非也,这可不是我的手艺。”
“哦?既然不是你的手艺,那便是你新收的弟子手艺了?这卤水的底子,比起我来也就差了那么一丝,你小子倒是找了个好苗子。”
“非也......”
黄师傅再度否认道,
“这是我从一个个体户手里买的,那人说,他见过您做几次卤味,记下了方子,自己回去琢磨出了这一锅。
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师傅您手把手地教,我们三个师兄弟学了这些年,这卤水的火候都还拿捏不准,怎就有人看几遍便能做到这地步?
所以我就琢磨,是不是师傅您又出山了,悄悄给我们收了个小师弟?”
“你说他看过我做几次卤味,那在他当个体户之前,是咱纺织三厂后厨里的人?”
不等黄师傅接话,钟师傅便摇头道,
“不能够,我虽然不管事,可后厨多个人少个人还是清楚的。
再说,厂里工人要跑去当个体户,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住谁?
你且说说,这人姓甚名谁?”
“姓秦,叫秦万山,说是在纺织三厂干过三个月。”
说罢,黄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哗啦’一声展开,把报纸推到钟师傅面前,指着秦万山的照片道,
“师傅,您给看看,您认得这个人不?”
“原来是他啊!我确实教过他卤味,那会儿他就在后厨帮工,我就随手点拨了几回......
可那小子那时笨得跟块榆木疙瘩似的,我说三句他应一句,叫他看火候他偏盯着锅沿,我教了半晌,愣是没教会他个囫囵的。
怎么着,离了我这儿,他自个倒开了窍了?
他那摊子在哪个方位,我得亲自去瞅瞅,看看那块榆木疙瘩,到底是咋长出花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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