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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榆木疙瘩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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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卤汤底子一补全,跟先前那股子卤香相比,今儿这味道更醇厚,浓而不腻,稠而不黏,直往人的鼻子里钻,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滑,勾得胃里直打鼓。

    黄大炮使劲吸了吸鼻子,凑到秦家门口一看,案子上的卤味还是那些卤味,猪肝还是那个猪肝,猪肠还是那个猪肠,豆干海带模样没有半分变化,可那股子味道就是不一样了。

    也来不及细想,秦母已经在屋里催了,几个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帮着把东西往外搬。

    说到收拾东西,今儿就不得不夸一夸那四口二手保温铝桶了,一口桶就能装一百二十斤卤货。

    秦万山拿裹着纱布的竹编篾子充当隔层,猪心放一层,隔一张篾子,猪肺搁一层,再隔一张篾子,猪肠铺一层,依旧是隔一张篾子,一层一层码得紧实,不怕串味儿。

    余下实在塞不下的,才另外装进铝锅,用旧棉衣裹上保温。

    鸡鸭下脚料占了两口桶,余下一口专门装卤豆制品,腐竹、面筋、千张,一层一层叠进去,不容易压碎。

    至于土豆、海带、毛豆那些素菜,还是照老法子,放凉了再装进高脚簸箕里,透气。

    这保温铝桶确实好使,盖上盖子后,隔了半小时一看,跟刚出锅时差不多的模样,鸡爪不塌,猪头肉不凝油,连那层酱色都还没收住亮光。

    可惜上回只碰见四口,要能再寻着四口,凑成八口,那所有的卤味便都能一股脑装进桶里,推着板车就走,哪还用得着那一堆锅碗瓢盆的,七零八落摆满一地,装车卸车都费老鼻子劲了。

    临出发前,巷子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前些天才因为老伙计聚众喝酒被媳妇狠狠修理了一顿的老陈头,闻着秦万山家这补全了的卤汤底子香味,到底没能忍住,趁着院里没人注意,拎了只布袋偷偷摸了过来,张嘴便是要了五斤的量。

    秦万山手起刀落,油纸包好递过去,老陈头接了,往布袋里一揣,又猫着腰原路折了回去,出了巷口便直奔外头大街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可见这些天可是把老陈头给憋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自然得再找那些老伙计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

    至于会不会再挨训?

    这是肯定的。

    可老陈头不在乎,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这些天,除了老陈头这号常客,周围几座杂院里,也有不少人家算准了时辰便端着碗盆过来,切上一碟子卤味回去加餐的。

    起初也就是三五户老主顾,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切点儿猪头肉、舀勺卤豆干,回去给饭桌上添个荤腥。

    如今一天倒能有近二三十户人家踩着点儿过来,你切三两他称半斤,零零碎碎地凑起来,光是在家门口,一天就能卖出去个十多斤。

    东西归置妥当,板车绳扣检查了一遍,秦万山在前头开路,黄大炮和马有为一左一右扶着车沿,一行人推着两辆满当当的板车出了巷口。

    到了地儿,秦万山一行人熟门熟路,把板车倒到老位置,三下五除二便支起了摊子。

    长条凳一横,竹子一撑,席子一盖,四口保温铝桶依次排开,盖子一掀,热腾腾的白气便呼呼地往上冒,卤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秦万山抄起依旧是从街道办打秋风打来的铁皮喇叭一吼,摊子前那乱糟糟的人群便成了五列整齐队伍。

    一条条人影从路灯底下、从影院台阶上、从街口拐角处汇过来,将这五条队伍汇成了五条长龙。

    有了昨儿那一遭,秦万山本来担心今儿也会不太安稳,但从支起摊子一直到晚上八点钟,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别说是闹事的了,便是口角都没遇着几回。

    且卤汤底子补全了,风味厚实了一大圈,香得透骨,润得入魂。

    好些人排队时就闻得直咂嘴,接过油纸包的卤味,实在是忍不住,当场便拆了封口,捏起一块猪肉碎碎就往嘴里塞,咬一口便眯起眼睛,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喊了起来。

    “香!真香!比昨儿的还香!”

    唯一让秦万山觉着有些扎眼的,是摊子斜后方蹲着的那两人。

    一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另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工装,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人一声不响地蹲在路灯底下,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若不是秦万山认得那中年人是电机厂的黄师傅,早就当他们是来偷师的了。

    可就算是黄师傅,带着一个老头在摊子后面蹲了整整半天,也不寻常。

    只是摊子生意着实红火,油纸包递出去一摞又一摞,吆喝声、递钱声、催货声搅成一团。

    秦万山虽然两条胳膊还使不上大力,可帮着递递麻绳、扯扯油纸、照看一下零钱匣子还是干得来的,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抽不出空去跟黄师傅打招呼,只能由着他俩蹲着。

    岂料秦万山没去找人家,人家反倒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踱到秦记卤味摊子旁边,不插队,也不挡道,就站在人群后头。

    黄师傅挨个儿指着摊子上摆的卤味,嘴里说个不停,像是在给那老者做介绍。

    周遭人声嘈嘈切切,卖票的喇叭声、路人的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秦万山只听清几个零零碎碎的词儿从黄师傅嘴里漏出来。

    “......处理得挺到位......味道不赖......没什么膻气骚气......”

    闻言,秦万山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既然不是来找茬的,也就没必要多费心思,彻底将两人抛之脑后,自顾自地忙活着。

    就这么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电影院门口的喧闹渐渐散了些,摊子上的卤味见了底,摊子前只剩下三五位客人挑拣着最后那点边角料,两人这才走到摊子前头来。

    离得近了,秦万山才算看清那老者的模样。

    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量不高,微微有些驼背,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眉间印着三条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给皱出来的。

    秦万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熟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可还没等其搞清楚到底哪里见过这老者,黄师傅便已经开口了。

    “万山同志,这位是我师傅,纺织三厂的钟师傅......”

    纺织三厂......钟师傅......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哗地一下把秦万山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给翻涌了出来。

    上辈子初入行那会儿,秦万山那是奔着白案红案去的,一门心思要做个真正掌勺的师傅。

    至于卤味,不过是个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手艺,自然不会花那心思去琢磨。

    因此,钟师傅在教导其卤味的时候,秦万山总是心不在焉,直把钟师傅气得骂他‘榆木疙瘩,好东西塞到手里,都当柴火棍子往外撇!’

    便是如此,钟师傅到底还是把方子详详细细地给写了下来,送给了秦万山这榆木疙瘩。

    只是,秦万山并没有当一回事,随后便将这房子给搁起来了。

    直到五十岁那年,从角落里头翻出这压了几十年箱底的泛黄纸张,才开始琢磨这卤味方子。

    上辈子,秦万山仅在纺织三厂干了三月,大师傅的梦还没做完呢,就被清退了。

    且在清退后不过半年,钟师傅便退休回老家去了,两人除了这短暂的交集后,人生再无交汇。

    若以这一世的日子来算,秦万山两个月前才刚刚从纺织三厂离开,钟师傅也还在厂里养老,两人似乎才刚刚分开不久;

    可秦万山到底是重活一世的人,与钟师傅相关的那些记忆,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黄师傅一提,记忆翻涌间,秦万山看向钟师傅的眼神中便多了一丝热忱。

    钟师傅自然也察觉到了秦万山目光的变化,但他只当是后生对老前辈的尊崇,并未多想,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今儿下午,我头一回尝你那卤货的时候,说实话,比我身旁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强是强了一丝,可也就那么一丝。

    若论起分来,勉勉强强六十分出头,七十分的门槛都还没摸着。

    可刚刚一闻,味儿变了,不是修修补补、添一勺减一勺的那种变,像是把旧房子扒了重盖似的。

    先前那卤味还带着我手底下那股子老腔老调,如今那股腔调没了,倒是自个儿唱出了新板眼。

    就冲这香味,都不用尝,我能直接给您这卤味打上八十分,妥妥的,优秀了,真的能拿得上台面了。”

    说到这里,钟师傅顿了顿,眉头那三道竖纹拧得更深了,

    “可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在后厨那三个月,我手把手地教,汤舀到你跟前让你尝咸淡,你都能尝出走神来。

    怎的如今满打满算,前后不过两个来月的光景,你就从一块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变成了卤货行家?

    能把你这块榆木疙瘩调教到如今这程度,我还真想认识认识你背后那位高人。”

    闻言,秦万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总不能说,自家这卤味,完全是凭借后世那网络的便利,集万家之长,再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调整,才有了现在这味道吧?

    这话便是秦万山说了,有谁能信呢?

    怕是只会觉得是他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于是乎,秦万山干脆顺着钟师傅的话茬,顺坡下驴地往下遛。

    “不瞒钟师傅说,前些日子遇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见我有几分天分,便把手艺传给了我。

    前些日子,那是因为兜里不凑手、货也进不齐,那锅卤汤底子就是个半拉子工程。

    今儿终于把东西凑齐了,把底子给补足了,味道不就上来了。”

    秦万山这套用的完全是后世网文常见的套路,张口就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可钟师傅听了,竟信了个八成,不信的那两成,倒不是因为怀疑秦万山撒谎,而是依旧没能想明白,到底是何等仙风道骨法,能把秦万山这块榆木疙瘩给点开了窍?

    总不能是灶王爷亲自下了凡,手把手教的吧!

    “小秦......”

    自觉问清这卤味手艺来路后,钟师傅嘴一张,便吐出了一个冒昧至极的请求,

    “明儿你卤制的时候,我想在旁边看一看,成不成?”

    秦万山闻言顿时心头一紧,嘴上虽还没应,心里便已先打了个激灵。

    开玩笑,寻常人来看,顶多瞧个热闹,看不出门道也就罢了。

    可钟师傅是有真能耐的,别说是亲眼看他操作,就是只尝一口卤汤,也能把底料猜出六七分。

    倘若再让他站在灶边看上一回,那十成的本事,怕不是要被他学去九成!

    “你慌什么?”

    钟师傅一眼就看穿了秦万山那点心思,笑道,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学了你的方子,难不成还要放着养老的好日子不过,跑到你摊子旁边来跟你抢饭吃不成?

    再者,我这些徒弟徒孙,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在国营馆子或者厂子里头当大师傅的,难道还嫌金饭碗端着烫手,跑来跟你较劲不成?”

    秦万山闻言嘿嘿一笑,心想要是让黄师傅晓得自家这摊子一天能挣三四百块钱,那可真说不准。

    可转念一想,便是到了九十年代初,工厂机器开始哑火,铁饭碗生出锈斑,工人身份再不是端着一辈子的金饭碗了,不少个体户都已攒成了万元户、十万元户,可谁要是放着工人的身份不要跑去下海,依旧是一桩大新闻。

    如今才是八十年代初,风气更是紧绑绑的,敢迈出这一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被人当异类瞧。

    “成......”转过弯来后,秦万山当即点头道,“不过,钟师傅,我这也有个要求。”

    “您说。”

    “您得给我做一顿把子肉,要是能再给我留几个拿手小吃的方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上辈子自打钟师傅回了老家,往后的四十多年里,秦万山走南闯北,馆子里的、街边的、朋友家宴上的,把子肉吃过的少说也有几百回,可终究觉得差了那么一丝意思。

    如今得着了机会,自然得把这口味道给再尝上一尝。

    还有钟师傅这一身手艺,正经大菜秦万山是不想沾了,可那小吃手艺,还是想留下几个的。

    如今这卤味生意虽好,可狡兔三窖,到底得给自己留些退路不是?

    甭管这些方子能不能用得上,便是钟师傅真把自个这手艺给学去了,一换多,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

    再说,这卤味手艺是从钟师傅这头得来的,便是还给他又如何?

    说不准,钟师傅看了,稍一指点,还能让这方子更上一层楼呢。

    到底是自己狭隘了。

    “榆木疙瘩开窍了,倒会提条件了,成,明儿我把锅带来,给你做一顿把子肉!”

    ——————

    潮水褪去后,最先露底的并非秦记卤味,而是洪氏卤味这些借了光的摊子。

    这世上哪有只涨不落的买卖,便是积攒了不少回头客,洪氏卤味摊子前的动静到底不比前几日那般热闹了。

    人潮一阵一阵地涌,又一波一波地退,洪师傅从午后守到月上三竿,一直守到夜里十点钟,最后一批进影院看电影的人流也散尽了,摊子上依旧压着近五十斤的卤味。

    昨儿余下的二十斤卤味,焯水重卤后给掺在了今儿的卤味里头继续卖。

    难不成,今儿余下的五十斤卤味,还得往明儿那卤味里头掺不成?

    正当洪师傅愁眉不展之际,一瘦高个青年走到了其摊子前,不等他招呼,张嘴便道:“同志,我这有便宜货,您要看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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