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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三回来林慧家了。林慧的死，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激起的不是绵长的哀思，而是鸡飞狗跳的焦躁。
暨昭然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本就不宽的门框填满。
他抬起手，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门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瞬间压过了屋内的嘈杂。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
开门的是林慧的母亲，林母。
几天不见，老太太的头发又白了一大片，眼眶深陷，眼底的乌青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神经质的亢奋。
一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穿着制服的暨昭然，林母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射出骇人的亮光。
她干枯如鸡爪般的手一把死死抓住暨昭然的小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警察同志！是不是抓到了？！”
“是不是抓到那个杀千刀的凶手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劈叉，带着破釜沉舟的期盼。
屋里的其他人也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林慧的父亲手里还捏着半截大前门香烟，烟灰抖落在灰扑扑的裤腿上。
林慧的嫂子抱着个还在抽噎的胖小子，眼神里探究多过悲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暨昭然脸上。
暨昭然任由林母抓着，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有公事公办的沉稳。
“大娘，您先松手。”
“凶手暂时还没有查到。”
这句话一出，林母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没抓到……还没抓到……”林母喃喃自语，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往下淌。
林慧的嫂子翻了个白眼，一边颠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嘀咕。
“还没抓到啊？这都几天了，你们警察的效率也太低了吧。”
“天天往我们这跑，街坊邻居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了，还以为我们家犯了什么事儿呢。”
暨昭然没理会这夹枪带棒的抱怨。
他迈步走进屋内，楚灼和小舟紧随其后。
“我们今天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
林父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暨队长，不是我们不配合。”
“能说的，我们前两次都已经说得干干净净了。”
“慧慧平时老实本分，除了上班就是回自己家，偶尔来我们这儿看看，她能得罪什么人啊？”
林母也跟着抹眼泪附和：“是啊，警察同志，我们这脑子里能刮的油水都刮干净了，真的没有更多情况能提供给你们了。”
暨昭然拉过一把缺了半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椅子坐下。
“大叔，大娘，我知道你们很累，也很悲痛。”
“但案子有了新的侦查方向，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抓住凶手的关键。”
他身子微微前倾。
“之前我们确实来问过一轮。”
“但现在，我要再问一下。”
“林慧生前，是否认识力气很大的女性？”
暨昭然特意在“女性”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屋子里静了一瞬。
林家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林慧嫂子忍不住道：“警察同志，你们这查案子怎么还带变卦的？”
“前天你们来，问我们慧慧有没有得罪过什么力气很大的男人。”
“怎么今天这凶手，就从男的变成女的了？”
这嫂子的一张嘴，比机关枪还利索。
楚灼从暨昭然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硬抄本和圆珠笔。
她严肃道：“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证据指向哪儿，我们就查哪儿。”
“前天是前天的线索，今天是今天的线索。”
林母转头瞪了儿媳妇一眼，又赶紧回过头苦思冥想。
“力气大的女人……力气大的女人……”
林父抽着空烟斗，也加入了回忆的行列。
“要说力气大，西街那个拉煤的王大黑她媳妇算一个，那娘们儿一顿能吃三大碗高粱米，单手能拎起五十斤的煤面子。”
楚灼翻开硬抄本，“唰唰唰”地记下：王大黑之妻，拉煤工。
林慧嫂子也开始显摆自己的记忆力：“还有卫生院后勤那个洗床单的刘胖子！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上次慧慧还抱怨说刘胖子洗床单把病号服都给扯烂了，两人还绊了两句嘴呢！”
楚灼笔尖不停：刘胖子，卫生院后勤，有过口角。
林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倒还真供出了五六个符合“力气大、女性”特征的人选。
楚灼一个一个地认真记录着。
就在她记录完最后一个名字，准备抬头核对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林母的肩膀，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是没有冰箱的。
当然寒城现在也不热。
所以老百姓家里的剩菜剩饭，一般都直接扣个竹编的防蝇罩，放在桌子上留着下顿吃。
林家的八仙桌上，就扣着这么一个防蝇罩。
透过竹编的缝隙，楚灼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罩子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盆菜。
准确地说，是一大搪瓷盆的硬菜。
红艳艳的干辣椒段，配着切得厚实的肉片，表面还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能看出这道菜用料的扎实。
楚灼的鼻子动了动，空气中除了劣质烟草味，确实隐隐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辛香料的味道。
那是辣椒炒猪心猪肝。
楚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1981年，这可不是什么家常便饭。
买肉是要凭肉票的，而且每个人每月的定量少得可怜，肚子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滴油水。
逢年过节割二两肉包顿饺子，那都得是全家欢天喜地的大事。
更别提猪心猪肝这种抢手货了。
这玩意儿在肉联厂和副食品商店，那都是紧俏物资。
没有点过硬的内部关系，你就是拿着钱和票去排一宿的队，也连根猪毛都摸不着。
而林家，不仅吃上了，还是一大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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