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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块牌挂上去时，四海门口笑了半条街。杜怀真，翰林院检讨，半日一两。卖的不是诗，不是奏章，也不是替人题匾，而是“把你嘴里说得明白的事，写成两边都看得明白的纸”。第一个买主是北市卖肉的屠掌柜。他欠账多，也被人欠得多，柜台下面塞着二十多张欠条：有人写“岁末结”，有人写“得便即还”，还有一张只写“欠肉钱若干”，连若干是多少都没填。屠掌柜把一把油乎乎的纸拍在案板上：“我每回找人写，人家一落笔就像衙门告示。我看不懂，对面也装看不懂。”杜怀真捏起最上面那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先让他把桌子擦干净。“这是肉铺，桌子都这样。”屠掌柜不服。杜怀真懒得争，自己卷起袖子，用抹布擦出半块能铺纸的地方。屠掌柜当场乐了：“翰林给我擦案板，一两先值一半。”第一张很简单。老客张五赊了一只猪腿和三斤肥肉，共四百八十文，约十日后还。杜怀真写：“张五今日赊猪腿一只、肥肉三斤，共四百八十文。十日后还。若十日后没钱，来店里重说日期，不算没影。”
屠掌柜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半天：“这个好。欠钱我不怕，最怕人没影。”第二张就麻烦了。一家酒楼欠肉铺七两三钱，口头说月底结，却已经拖了两个月。屠掌柜咬牙让杜怀真写狠一点，最好写再不还钱就去砸门。杜怀真把笔放下：“这句我不写。”屠掌柜说话是自己说的，杜怀真只问他是不是真准备去砸。屠掌柜顿了一下，承认只是想吓人。杜怀真摇头：“那更不写。”两个人僵了好一会儿，最后欠条改成：“酒楼欠肉钱七两三钱，原约月底，已过两月。三日内回话：哪日还、先还多少。若不回，屠记停止赊肉。”
屠掌柜读完仍嫌不够凶。杜怀真只问他最后一句能不能做到。屠掌柜拍着案板说当然能，这张纸才算定下来。午前，二十三张欠条只理了九张。屠掌柜嫌慢，杜怀真也嫌他每一张都要讲半天旧事。到第十张时，欠钱的恰好是屠掌柜亲表弟，他自己反而含糊起来，说自家人不用写那么细。
杜怀真连问欠多少、哪日还。屠掌柜说二两，下月还；再追问下月哪一日，他就答不上来了。杜怀真最后只写：“欠二两，归还日未定，需本人再签。”没有替亲戚编一个体面的日期，也没有多写一句亲情。半日结束，二十三张只处理了十四张。屠掌柜拿出一两银时仍有点肉疼：“还剩九张呢。”杜怀真收得很干脆：“另买。或者你自己写。”
“我若会写，找你干什么？”“学。”杜怀真把最简单的三张挑出来，让他照着顺序自己写：欠什么，多少，什么时候还；不知道的地方就留着，别为了好看胡填。屠掌柜的字像拿切肉刀剁出来的，歪得厉害，好在赊肉的人真能看懂。写到第三张，他忽然抬头：“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花一两了？”
“最好。”这回屠掌柜反倒愣住。他原以为卖本事的人都巴不得客人一直不会。杜怀真却已经把笔洗了，告诉他真碰上双方说不清的，再来找自己。下午，欠七两三钱的酒楼掌柜来了，不是还钱，是来骂屠记断肉。两个人在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酒楼真拿出三两，约五日后再付四两三钱。那张纸当场补上新日期，两边各按了手印。
第二日又有个寡妇拿着丈夫生前的旧欠条来找杜怀真。她和木匠都承认旧账原是六两，也都承认至少还过三两，剩下到底多少却查不到。杜怀真没替谁算一个“应该”的余额，只写：“至少已还三两，余数待查。”寡妇起初嫌这纸没解决问题，木匠却把它收得很仔细。下次再争，至少不用从六两重新吵起。杜怀真这半日没有收费，因为他没有完成自己挂牌那种“把已经说清的事写清”的活，只帮两个人把已经承认的部分留住。
晚上，屠掌柜拎着半斤卤肉去翰林院，说是谢昨日那张断供欠条。杜怀真第二天把卤肉分了一半给罗三川。罗三川吃得满嘴油，问能不能在牌上加一句“半日一两，送肉另算”。杜怀真摇头：“不能。会有人为了省一两，拿两斤肥肉来。”罗三川觉得这买卖明明更划算，杜怀真没理他，只把自己的牌翻到背面，又添了一行：不替人写自己没听明白、也不准备做到的事。
当天午后，屠掌柜自己写的第一张欠条真派上了用场。一个常赊猪油的厨子看完，先说自己不认“归还”两个字。屠掌柜骂骂咧咧，把它划掉改成“十日后给钱”。厨子这次看懂，按了手印。屠掌柜跑到四海显摆，杜怀真却只看一眼：“你已经会改了。”
“这也算会？”“对方看不懂，你改到他看懂，而且意思没变，算。”屠掌柜得意了不到半刻，又拿出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亲戚欠账，想让杜怀真免费顺手看。杜怀真把纸折回去：“这张收费。”屠掌柜立刻骂翰林果然还是翰林，一学会就开始收钱。两个人吵着，门口却又有新客等了半天。
第二个正式买主已经到了。是个小木器铺，东家和学徒为一张三个月后的分成纸吵了两天。杜怀真没先碰笔，让两个人各自说一遍。东家说“三成”，学徒也说“三成”，可一个说的是净利三成，一个以为每件卖价直接拿三成。话没写以前，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和对方说的是同一件事。杜怀真把纸重新铺开：“先别写。你们再吵清楚。”这半日从一场争执开始，而不是从翰林落笔开始。杜怀真没有因为有了回头客就涨价，仍是一两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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