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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试卖到第五日,最晃眼的一笔钱来了。二十两,一整袋银子摆在四海桌上。买主没露姓名,只派来个穿青绸的管事,手里还夹着三张地图,说要请范慎半日。范慎这两日仍挂着“不卖”。管事却像早知道他会什么:“不是军路,三条都是北边商道。我们东家下月走一批贵货,请范主事挑一条最稳的。”二十两摆在那里,罗三川眼睛都直了,范慎也多看了两眼。他没有先谈价,只让管事把图摊开。第一张看了不到片刻,他便把图扣在桌上:“这不是商道。”管事笑容没变:“图上写的是商道。”“这段旧堡线去年刚并进军驿。你们从哪拿到的?”“范主事好眼力。东家不方便说,只想请你看哪条路稳。”
范慎把银袋推回去:“走。”管事仍不死心,二十两只是看图,不问军情,第一张若不方便就只看另外两张。范慎却连另外两张也不碰:“你第一张已经骗我,剩下两张我也不替你猜。”沈浪从头到尾没插嘴。等人真要走,才把三张图全推回去。管事看着他:“沈东家不是做买卖?有银子也不赚?”
“这钱赚完,明天兵部就可能来抄我的门。”罗三川在后面小声补一句:“还得没收肉。”没人理他。管事走后,范慎坐在桌边很久。他那块“不卖”还在门外。裴九章问他现在后不后悔,他答得很干脆:“后悔。二十两呢。”“那你刚才怎么不接?”
“后悔和能不能拿,是两回事。”范慎揉了揉脸,起身回兵部。那张旧堡线图本不该流到外面,他既然已经看见,就得把自己看到的范围、管事长相、银袋数目全写清。剩下谁泄的图,由兵部自己查。第二日,兵部只让他补了一份见闻,没有把泄图责任扣在他头上。同僚拿这事笑他,说若昨日真收二十两,今天至少要解释三遍银子从哪来。范慎骂了一句,最后自己也笑:“所以我才后悔差点伸手。”
大钱没赚到,四海下午又退了一笔小钱。一个吏部书吏拿三两银,来找本次试卖里的另一人——太常寺主簿程致远。程致远字写得极漂亮,原本挂牌卖的是替人誊清残碑旧字,半日二两。书吏觉得既然能写字,顺手把自己今年的考语润得好看一点也没什么,甚至没要求改等第,只想把“办事尚可”改成“办事勤谨”。程致远刚伸手去接纸,裴九章先把银子按住。
“这是谁的考语?”“我的。”“谁该写?”“考功那边。”裴九章没再问。程致远自己也把手收回来:“我不接。”书吏有些恼:“我又没让你改官阶,只改几个字。”程致远把那张纸推回去:“正因为只差几个字,才更说不清。别人以后看见,以为那几个字也是考功写的。”
三两退回去。当天程致远接下的第一单,是城外一座寺院送来的两块残碑。院墙倒时把碑砸成六块,寺里想把上面的捐修姓名重新誊一份,免得以后认错谁家祖上出了钱。程致远在地上蹲了半日,手上全是灰。六块碑拼完,仍有七个字缺着。寺里的和尚问能不能按上下文补,他摇头:“别的字可以猜,人名不行。差一个字就是另一个人。”
两两银照收,七处空白也照留。临走时,一个年轻和尚追出来,悄悄塞给他五百文,想让他把其中一个缺字补成自家师祖的姓。程致远只问:“你怎么知道?”“老人都这么说。”“哪位老人?”和尚答不上来。五百文原样退回。第二日寺里主持亲自来四海,才说那一个缺字正牵着两家几十年前谁出过修墙钱。若程致远顺手补了,往后便会变成“碑上本来如此”。主持看着那七处空白,沉默半天,只让人把空白描得更醒目。
晚上,罗三川蹲在账房门口,看着一天里退回的二十三两,再看看程致远当天赚到的二两,心疼得直吸气:“今天四海是不是亏大了?”沈浪正在关门,头也没回:“那二十三两又不是我的。”“可都从门口走了。”“能拿的钱才算钱。”罗三川听完还想争,裴九章已经把今天成交的二两记进账,旁边那二十三两只留一句“未成”,没有当成什么漂亮功劳。
第二日一早,范慎那块“不卖”牌仍在。兵部一个熟人故意在背面写了“二十两未得”,被范慎追了半条巷子才擦掉。程致远的“残碑誊字”下面却多了一张新单,是城南一户人家拿来的祖坟旧碑。这次来的是兄弟两人,一个坚持碑上缺的是“德”,另一个说祖谱写的是“得”。两个人在四海门口差点先吵起来。程致远连碑都没接,只让他们把族谱和旧拓片一并拿来。
哥哥不耐烦:“我们就是因为看不清才找你。”“我能认残字,不替你们选祖宗名字。”兄弟俩被噎得没话,只能回家找东西。下午再来,旧拓片右下还留着几笔“心”底的痕迹,至少能排除“得”。剩下是不是“德”,程致远仍没补死,只标“疑德”。二两照收。兄弟俩这次反而没嫌空白难看,因为至少少吵了一个答案。
仍旧二两,不晃眼,也没人再问这钱能不能拿。程致远收完钱,把“疑德”二字单独圈在拓纸边上,还让兄弟两人都按了手印,免得过几日有人只剩下“德”字,忘了前面的“疑”。哥哥看着那一圈,嘟囔花二两还买个不知道。弟弟却把纸卷得很仔细:“至少不知道写在纸上,比各自回家说自己赢了强。”程致远没接这句,只洗掉手上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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