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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川来四海时,先在门口站着看了半个时辰。他是国子监助教,三十出头,衣服收拾得很干净,手里却拎着一把边角发白的旧算盘。“卖什么?”老掌柜问。宋长川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教人看一日小账。半日二两。”裴九章先问他在国子监平日教什么。宋长川讲经、点书,与市井账目没有关系;算盘是家里留下的,他父亲从前开布庄,他十二岁便替柜上收铺。这块牌才准挂。第一个买主也是布铺。南城唐记的东家半年前病死,铺子留给唐娘子和一个十七岁的伙计。两个人都认字,却一到月底就对不上钱:进一匹、出三尺、赊半匹、收两百文,纸写得满满当当,最后谁也说不清柜里为什么总比账上少。宋长川看完旧账先笑了一声。唐娘子脸立刻沉下去:“二两请你来笑我?”他连忙摆手:“笑我爹。他当年也这么记。”
他把一页旧账重新划成三处:今日进了什么,今日出去什么,今日还欠着什么。伙计学得很快,算盘拨得啪啪响,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自己算。唐娘子站在旁边越看越高兴,提前把二两银摆到了桌角。宋长川也觉得这钱赚得稳。午前,他留下一整页新账,收钱回国子监。第二日上午,唐娘子却抱着账本冲进四海,脸色比前一日还难看:“宋助教呢?账上四两六百文,柜里只有四两,六百文去哪了?”
罗三川张口就问是不是有人偷,被唐娘子瞪得立刻闭嘴。伙计也跟来了,急得满头汗,把昨日的算盘重新拨一遍,结果还是四两六百文。宋长川赶到后,先查漏记,再查赊账,半个时辰才看明白。一匹青布上午进货时记了整匹价,下午卖出三尺,伙计把三尺收的钱算进了现金,却没有把剩下那匹布的货值从“钱”里分出去。六百文没丢,仍在架上的布里。
唐娘子听明白了,火气却没下去:“昨天你怎么不说?”宋长川第一反应几乎是“这不是最基本的吗”,话到嘴边硬停住。对他十二岁就懂的事,对眼前这伙计从来不是基本。他把昨日二两拿出一两,推回柜上:“我教漏了。”唐娘子没有收,反而指着伙计:“钱没丢,你今晚把他教会。”宋长川看了看天,说自己白日还有国子监的差,晚上再来,这一两先压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没再从三栏讲起,而是把十样实物摆到桌上:整匹布、半匹布、三尺布、铜钱、碎银、欠条、进货单。让伙计自己分,哪些已经变成钱,哪些还只是货。第一遍错四样,第二遍错两样,第三遍只把一张赊账条放错。宋长川也不再问“懂了吗”,只让伙计自己说为什么放这里。唐娘子在旁边听到最后,忽然问丈夫以前常说“账上有钱、柜里没钱”,是不是也可能有一部分压在货上。
“可能。”宋长川没有顺手替她查半年旧账,“但那是另一件活。我现在还不敢卖。”唐娘子骂他胆小,倒没有真恼。第二日收铺时,宋长川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进门。伙计自己数钱、分赊账、记剩布,忙得满头汗,最后差四十文,查出来是上午付脚夫的搬运钱忘记入账。
伙计自己补上那四十文时,唐娘子想帮,被他赶到一边:“东家你别动,我今日自己算。”宋长川站在对街看见这一幕,转身便走,没有进去说一句“你们学会了”。第二日唐娘子又来四海,把压着的一两银硬塞回他袖里:“昨晚补完了,二两一文不少。”她还替隔壁鞋铺问宋助教哪天有空。
宋长川没有因为有了介绍就直接接单,只说让鞋铺先带十笔最常错的账来。若十笔都教不明白,半日二两也不收。这件事传回国子监,有同僚拿他取笑,说宋助教如今改教商贾之术。宋长川正在批学生策论,头也没抬:“我爹靠这个养我读书。”对方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一时反倒没话。
回四海后,宋长川把自己的牌改了一处。价仍是半日二两,最前面却多了四个字:先试十笔。罗三川不懂,问十笔都不会怎么办。宋长川把旧算盘一收:“那我别赚这钱。”第三个买主真来的时候,他还是先把十张乱七八糟的小票铺了一桌。是隔壁鞋铺,账房是老板的妹夫,已经做了五年,最爱说“这些我都懂”。宋长川没有先教,只让他自己把十笔分一遍。
十笔只错一笔。老板当场想掏二两,宋长川却让他再做一道:一双鞋赊出去,订钱先收一半,三日后退货,订钱又抵下一双。账房拨了两次算盘,最后把同一笔订钱算了两遍。“你不是不会算。”宋长川把算盘推回去,“你是太快。”账房脸有点挂不住:“这也要学半日?”
“你若不想学,就不买。”老板在旁边看了看妹夫,没有替他答。账房沉默半晌,自己把二两放桌上:“学。”这一回宋长川没有觉得买主点头就是成功。半日结束前,他故意把五张相似退换票混在一起,让对方独自再算一次。全对以后才收钱。宋长川把唐记那张“少了六百文”的旧账折起来,和十张练习票一起塞进书袋。那页纸没有重抄,错在哪一栏也留着。他回国子监后,那十张练习票一直夹在书袋里。第二日再有人笑他教布铺账,他只把旧算盘往桌角一放:“你若真觉得容易,晚上替我教十笔。”那人立刻摆手,说自己下值还要喝酒。宋长川笑了一声,也没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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