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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被扯掉了。慕青烛站在一艘三层画舫的甲板上。画舫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四周挂着红灯笼,一长排,把整片水面都照红了。
她被领进船舱,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底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闩落下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停。
底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芯短得快烧到油面了。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舱壁上全是水渍,摸上去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经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码头到画舫,从甲板到底舱,穿过了几条走廊,经过了几个拐角,走廊里站着几个灰袍人。她数了。
她在做鬼差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狱里,先摸清路,再谈别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慕青烛循着声音看去——幽暗的油灯光影里,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青烛。”
“你也是被那个穿蓝衣裳的婆子骗来的?”
慕青烛没有回答。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种恨太浓了,浓到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活着只剩下一件事。
她看着慕青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做了两个口型。
——你是春草说的那个人?
慕青烛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女子低下头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舱壁上的水渍听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换船上的衣裳。不要脱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得又冷又烈。
“还有——如果能拿到针,藏一根。针在这里比刀有用。”
底舱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慕青烛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浑浊的眼珠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出来。”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烛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春草的妹妹在角落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膝盖里。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烛看懂了——别喝船上的酒,别换船上的衣裳,别脱鞋。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着婆子走出了底舱。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青烛跟在婆子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守着门的灰袍人。底舱往上一层是厨房——她闻到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还有热水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再往上一层是绣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架绣架,一个绣娘正低着头在绣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婆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她领进一间舱房。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桌上摆着一套梳妆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旁边整齐地码着各色丝线。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绣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线头。她看见慕青烛进来,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中年妇人问。
“是,”婆子说,“锦绣坊送来的。”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朝婆子挥了挥手。婆子退出去关上了门。中年妇人站起来,绕着慕青烛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蓝缎妇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善意,是审视。她在看慕青烛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把慕青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茧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缝。她看得很快,但很准,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绣娘该有茧的位置上。
“你绣了多少年?”
“从小开始绣的。”
中年妇人放开她的手,朝绣架努了努下巴。“绣一针我看看。”
慕青烛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对着绢布端详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拿手指沿着绢布的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感受经纬的走向和丝线的松紧——真正的绣娘拿到一块新料子时都会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针的深浅不同,不摸就下针的一定是生手。
然后她低头在绢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穿过绢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线的力度均匀利落,线尾收在绢布背面,没有打结。
她又绣了几针,绣出一片花瓣的雏形,然后停下来,把针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面的线头——藏得干净,摸不出凸起。
然后她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手艺不错。”她说,“你叫什么?”
“丰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绣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线头,“锦绣坊的陈娘子跟你说了船上的规矩没有?”
“说了。做衣裳,听吩咐,不多问。”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堆,丢进桌下的竹篓里,“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来的都是贵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坏一件,你赔不起。所以用心绣,别出差错。贵人高兴了,赏钱够你花很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慕青烛,“还有一条——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不能下船。不是不让你下,是规矩。画舫上的人进出都要有腰牌,你没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来,还会被码头上的人当作偷跑的发卖出去。所以你只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会安排你下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慕青烛点了点头,表情里装出几分紧张和顺从。但她注意到沈姑姑话里的一个细节——“做完了”。什么样的活计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总有做完的一天。可这个屋子里没有成衣,除了她绣架上那块素白的绢布,其余绣架上都空着。但那些绣架上绷绢布的位置有被反复拆卸的痕迹,木框边缘磨得发亮。
这里不是缺绣娘。或者说,不只是缺绣娘。绣房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安置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上台的女子的中转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东厢靠里的一间小舱房里。舱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但比起底舱的通铺已经好了太多。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果,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窗就是画舫的侧舷,能看到外面的水光月色和远处柳树林的暗影。
慕青烛在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又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发髻里。
她闭上眼睛,把从底舱到绣房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底舱在船腹,绣房在二层靠左舷的位置,中间经过厨房和两处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换班的时间她还没摸准,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势她记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紧。不是普通的护院。
她还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银边。这人站的位置比其余灰袍人都高,守在楼梯口正中央,经过的丫鬟和杂役都要低头绕开他。
三层。三层的楼梯口需要专人把守。那三层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贵宾室,就是这艘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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