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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小楼入了夜,餐桌上冷冷清清的。谢母将刚刚热好的菜端上桌,她坐在一旁看着刚刚回家的大儿子,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谢言桥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他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向母亲:“妈,有话你直说吧。”
谢母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讪讪地笑了:“没事,没事,你多吃点,晚上给你留的菜挺多的。”
谢言桥淡淡地扫过这一桌子菜,每一碟都很用心,可他嘴里没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进食着。
小海就坐在客厅里,虽然目光已经快被前面的电视吸引过去了,但还是分着心,时刻注意着餐桌上的动向。
谢母见男人吃得差不多了,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什么,言桥,你那个病……好多了没有?”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男人回答,先急忙替自己找补道:
“如果上次那些药不好使,妈再去给你找找其他的医生,京市这边不行,咱们就去外地找。总能找到合适的大夫的。”
谢言桥垂眼看着杯里浮沉着的茶叶,声音没什么起伏,给出了谢母想要的答案:“没好。”
这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在了谢母心坎上。
男人看见母亲明显肩膀都松垮下来了,却又不敢当着他的面松口气,依旧是那副替他忧心忡忡的模样。
犯了错的人,总是希望能迷途知返。
就像此刻,谢母希望那个错不要再继续扩大,最好能回到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只要那个错误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大儿子那边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谢言桥眸光晦暗了一瞬,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门口传来了引擎熄火的声音,脚步声大步流星,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去,没有停留。
“杭越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了……”谢母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谢言桥径直回了房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枕头间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的香气,那是他每晚入眠的良药,也是他清醒时最奢侈的念想。
楼下客厅吵吵嚷嚷的,谢杭越在家说话总是不收着嗓门,特别是他高兴的时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小爷他很得意。
那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话里的几个字眼,提到了搬出去,提到了老宅。
谢言桥闭了闭眼,将侧脸埋向旁边的枕头那边。
……
楼下客厅,谢母还没从方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她攥着围裙的边角,声音都变了调:“老胡同那边?那……那房子多少年没住人了,怎么突然就要搬过去?”
她心中一阵焦急,没料到小儿子如今这么快就要闹分家,以后都要看不见大孙子了,那可如何是好?
栗宝才那么一点点大,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变了模样。
谢父看出妻子的焦灼,放下手中的报纸,清了清嗓子:“杭越啊,老宅太旧了,不适合小孩子生活。房子那么久没人住,潮气重,对孩子不好。”
“旧什么?”谢杭越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反驳得理直气壮。
“奶奶在世的时候就修缮过了,跟新的一样,再添点家具就行了。我进去转了一圈,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还活着呢,年年结果子。”
谢父摇了摇头,有道理地分析起来:“老房子太久没住人,那阳气都不足,更别说那些发霉的老物件老木头了。哎呀霉菌啊什么病毒啊,小孩子抵抗力弱,万一染上什么病……”
他这一通分析头头是道,谢杭越的脸色直接垮了,嘴角抽了两下。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那不成,我媳妇才不想看见某些冒牌货呢,我就要出去住。”
“您二老别操心了,我如果军部不给我分配房子,那我就出去租!外面又不是没房子住。”
男人口气牛逼得很,脑袋一甩,风风火火地回了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杭越啊…这家里不是挺好的吗?”谢母还想再劝。
谢父拽住妻子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低声解释道:“找房子没那么容易稳定下来的。他们两夫妻还好,更何况带个小的,搬家折腾孩子……”
“一时半会儿是挑不着好房子的,”谢父头头是道地分析,不愧是干了半辈子机关工作的老狐狸,三两句就给谢母支了个招。
“不管哪里,肯定都不如家里舒服。明儿你再打听打听早早的位置,咱好好道个歉。她原不原谅另说,但咱态度得摆出来。”
谢母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丈夫能说出这番话,她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松,随即点了点头,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
于是第二天,姜早便在店里遇见了谢母。
她上午没课,本来在裁缝铺里打发时间,冯嘉鲤忽然冲进来喊了一声:“早早姐,她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谢母已经跟着进了店里。
老太太说出现就出现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她看见姜早的那一刻,眼泪说掉就掉,嘴唇哆嗦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姜早吓了一跳,连忙扔下手里的扣子去扶她,把人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后院的客厅里。
谢母这一跪下去,她非得落个苛待老人的名声不可。
“妈,你别跪了,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姜早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下意识的称呼,让谢母心中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微光。
她哽咽着开口:“早早,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如今你说什么我都认,我也不求你原谅我了,你能继续和杭越过日子…我都已经很感激了。”
“我对不起太多人,你的这份亏欠最深。”
她捶着胸口,实在不好受,那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你刚来京市那天,杭越死亡的消息也传了回来。我真的担心你听了这个消息会受打击,才……”
“唉,我也有贪念,想留下这个孩子在谢家。”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到底是我们忽略了你的意愿,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好。”
姜早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老人,重重叹了口气。
她能怎么办?要说这家人是纯粹的恶人吧,可他们又实打实地对她好过。好吃的紧着她,好东西给她用,孩子给她带,那些细枝末节的体贴做不得假。
可这些好意里,不知道掺杂了多少真心,还是愧疚的弥补。
世界上没有那么无私的圣人,姜早也不知道该原谅,还是该断了往来。
“嗯呀……”怀里的小团子忽然发出动静,仰着小脑袋看了看妈妈,怎么都不说话了。
谢母的目光紧紧锁在栗宝身上,眼底都是期盼,她试探着伸出了手,不敢再往前。
小家伙歪着头看了看她,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不明所以地扑向了她的怀抱。
谢母小心翼翼地接住,见姜早没有反感,这才将孩子抱实了,把脸埋进他软乎乎的肩窝里,亲了亲他的脸蛋,简直是又哭又笑。
姜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暗了暗,终究没有去把孩子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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