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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把折子接过去,呈到朱元璋案上。他展开一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被风吹动的声响。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从御座上站起来,慢慢走下丹墀,走到王朴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御史,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朴,你画这些,是想跟朕说什么?”
王朴抬起头来:“臣想说的是,五军都督府中,半数将帅与藩王有亲。朝廷调兵,调的是谁家的兵?”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真是忠臣啊,替朕操心。”朱元璋怒极反笑,“朕的兵,朕的将,朕的儿子,朕的亲家。你觉得朕管不住他们?”
“臣不敢。”
“你不敢?”
“你敢死了!”
朱元璋盯着他,呵呵一笑:“王朴,你说的事,朕知道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折子递上来,朕若不杀你,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朕有所忌惮。朕若杀你,后世史书上就会写,洪武二十六年,御史王朴言藩王姻亲事,帝怒,杀之。”
“你让朕很难做。”
王朴磕了一个头,朗声道:“臣领旨。”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斩”。
当天下午,都察院的御史们联名上了一份折子,为王朴求情。
折子写得很恳切,说王朴虽言语失当,然本心为国,请陛下宽宥。
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求情的七个御史。
七个人跪在暖阁里,头贴着地。
“你们替王朴求情,”朱元璋道,“朕问你们,王朴折子里写的事,你们知不知道?”
没人应声。
“你们知道。”
“现在你们来求情……你们是在替王朴求情,还是在替你们自己求一个心安?”
跪在最前面的御史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陛下,臣等——”
“你们要心安。”朱元璋打断了他,“朕给你们。”
“一并处斩”。
七个人被锦衣卫架了出去。
午门外的石阶上,血从上午流到下午,渗进砖缝里,三天没洗干净。
王朴死的那天晚上,林昭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大凡成事者,必有人献祭。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王朴的死,是死得冤枉还是死得其所。
内侍传旨:“王朴之死,朕心甚痛。追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祭葬。其父母妻儿,着应天府优养。”
林昭长叹一口气,王朴,死得其所。
……
王朴被赐死的消息传到会同馆的时候,朱棣正光着身子院子里磨刀。
那把刀是张玉从北平托人送来的,刀身窄长,刀背厚实,是北边铁匠铺最新打出来的。
朱棣拿一块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刀刃闪着寒光。
晋王朱棡的护卫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朱棣的护卫拦住了。
那护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燕王殿下——晋王殿下让小的来问一声,王朴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回去告诉三哥,”朱棣道,“我知道了。”
护卫走了。
朱棣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进了屋。
他前脚刚关上门,后脚道衍便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殿下,”道衍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磨得发亮,“晋王那边来打听了?”
“嗯。”
“代王呢?”
“五弟已经被削了王,关在会同馆后院,出不来。”
道衍在蒲团上坐下,“殿下怎么看?”
朱棣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王朴那份折子,写的是藩王与勋贵的姻亲。五军都督府里一半的将帅跟藩王有亲。这话捅到父皇那里,父皇能不火?”
道衍摇了摇头。
“殿下,王朴一个御史,怎么知道五军都督府里一半的将帅跟藩王有亲?或者说为何此时才提出?”
朱棣一怔。
“王朴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做了八年官,一直在都察院。他查过百官的底,可五军都督府的将帅名录、各家的姻亲谱系,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御史能摸全的。”
道衍幽幽道:“有人给了他这张图,王朴只是被人利用了罢了。”
“殿下再往前想。”
“嗯?”朱棣疑惑道。
道衍把茶盏捧在手里,慢慢转着,“王朴挨了二十廷杖,是为什么?因为他在朝上念了一首歌谣。歌谣说‘南朝天子老,诸王各拥兵’。这歌谣从哪儿来的?卖酪浆的蒙古人。蒙古人怎么进的应天?守城门的兵丁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夜的也是五城兵马司的。五城兵马司归谁管?归兵部。兵部尚书是谁?杨靖。杨靖听谁的?”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再往前想。”道衍又说,“王朴挨了打,太子去他家看望,亲手给他上药。这事传遍了应天府。人人都说太子仁厚,爱惜忠臣。可太子从王朴家出来之后,王朴就递了那份折子。殿下觉得,这折子是王朴自己想递的?”
朱棣看着他,“你是说,是大哥让王朴递的?”
道衍呵呵一笑。
“殿下,贫僧给你算一笔账。”他把茶盏搁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笔,九边军需的账,太子让茹瑺去核,核出了燕山护卫超编、私市铁器、节制都司。”
“第二笔,诸王入京的仪注,鸿胪寺和礼部记得清清楚楚,谁带甲士多了,谁入城时百姓夹道了,谁在撷芳楼夜饮了。”
“第三笔,黄观在廷上陈了五条边务,条条都是收藩王的兵权。”
“第四笔,乃儿不花的供词,‘诸王皆可,燕晋尤强’,八个字,不指名不道姓,可谁听了心里不犯嘀咕?第五笔,便是王朴这张姻亲图。”
他顿了一下,看着朱棣。
“殿下,这五笔账,一笔比一笔深。第一笔查的是钱,第二笔查的是礼,第三笔查的是权,第四笔查的是心,第五笔查的是根。钱、礼、权、心、根,五样东西连起来,是一张网。网收到最后,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看?”
朱棣沉默了。
屋外的院子里传来护卫换班的脚步声,踏踏踏的,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只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父皇会起疑心。”朱棣沉声道。
“不是会起疑心。”道衍道,“是已经起了。殿下想一想,陛下把诸王全部召回京师,说是奔丧,可秦王丧仪早就办完了,为什么还不让走?陛下在等。等什么?”
“这个时候谁动得越多,谁就越可疑。代王动了,所以代王被削了。”
“王朴递了折子,陛下杀了王朴,还牵扯了七个求情的御史。陛下为什么杀这么多人?因为陛下怕。他怕王朴折子里写的事是真的,他怕藩王和勋贵真的连成了一体。他杀王朴,是杀给藩王看的,也是杀给勋贵看的。”
朱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着,叶子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上师,您方才说‘有人给了王朴那张图’。您觉得是谁?”
道衍看着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大哥……”
道衍站起来,走到朱棣身边。他的个子比朱棣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着朱棣,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殿下,太子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道衍道,“他不自己出手。桩桩件件都是别人做的,每一句话都是别人说的。可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殿下,贫僧劝您一件事。”
“你说。”
“从今日起,闭门谢客。非召不出。谁来拜访,一概不见。太子来——也不见。”
朱棣看着他。
“父皇若召见呢?”
“若陛下召见,自然要去。可去了之后,少说话,多磕头。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个字都不说。北平的事,不提。护卫的事,不提。张玉、朱能、丘福,一个字都不提。”
“还有,”道衍接着道,“殿下在应天的护卫,明日裁掉一半。裁下来的,让他们先回北平。对外只说‘遵朝廷之制,不敢逾越’。”
朱棣点了点头。
道衍退后一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完,“殿下,贫僧回报恩寺了。殿下若有事,去寺里找贫僧。”
朱棣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蝉鸣。那蝉叫了一阵,忽然停了,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他站在案边,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洪武二十三年,他招降乃儿不花的时候,在迤都的帐篷里跟乃儿不花喝了一夜的酒。那天晚上乃儿不花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燕王殿下,你是诸王里最像你爹的”。
这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若是乃尔不花讲了出来……朱棣惊出一身冷汗。
……
洪武二十六年夏,乾清宫传旨,朱元璋病倒了。
这场热症来得急,来得猛。
头一天朱元璋还能撑着批折子,到了晚上就说头晕,内侍扶他躺下,一摸额头,烫得缩回了手。
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到了第三天,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人,骂胡惟庸,骂李善长,骂着骂着又喊起了马皇后的名字。
朱元璋仰面躺在龙榻上,面皮赤红如涂了朱砂,嘴唇却干裂出蛛网似的白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像个破风箱在最后一口气上打转。太医院使王汝舟领着六个太医跪在榻前,额上汗珠子比黄豆还大,滴滴答答落在金砖地上,没人敢抬手去擦。
“热邪入里,气营两燔……”王汝舟声音发颤,手指搭在皇帝腕脉上,只觉得指下滚烫如沸油,脉象洪数无根,分明是热毒攻心、阴津将竭的死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着的太医们,个个面如死灰。从昨日起,犀角地黄汤灌了三剂,安宫牛黄丸化了两颗,针也扎了,灸也灸了,皇帝的热势非但未退,反倒添了谵语,方才竟攥着被子喊“重八哥,咱对不住你”。
“怎么样?”林昭站在榻边,一身杏黄常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丝紧绷。
他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方才给皇帝擦了额头的汗,帕子此刻烫得能拧出热气来。
王汝舟伏地叩首:“臣……臣等已用尽法子,陛下热毒太盛,津液枯涸,如今……如今唯以独参汤吊着元气,只怕、只怕……”
话未说完,殿外“哐当”一声,是铜盆落地,一名小太监吓得腿软,被掌事太监拖出去时连哭都不敢哭。
廊下顿时乱起来,脚步声、压低的呵斥声、药罐子磕碰声搅成一团。
几个太医院医士抱着药箱来回跑,袍角扫翻了廊下晾的药材,没人顾得上捡。
乾清宫外头的廊下,药炉子一溜排开,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煎药的小太监困得眼皮打架,手里的扇子还得一下一下地扇。
内官们捧着药碗、帕子、热水盆子,在殿门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碎,瓷碗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下了一场急雨。
通政司的奏本堆在殿外的案子上,已经积了半尺高,没人敢往里头送。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在午门外头等着消息,六部的堂官在通政司门口站着,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进去问。
更远处的文华殿方向,此刻也亮着灯,几名东宫伴读和翰林院侍讲被连夜叫来,正满头大汗地翻检周王朱橚上年才编成的《普济方》稿本。
那稿本四百余卷,是周王在开封召集滕硕、刘醇等人博采历代方书汇辑而成,专治伤寒、时气、热病诸门,眼下正翻到“热病”一卷,可谁都知道,翻也无用,可总得做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林昭措手不及。
“传东宫令,让几个藩王速来乾清宫!”
几个藩王进来之后便哭倒在榻前。
朱棣伸手探了探朱元璋的额头,烫得吓人。
朱棡转头问跪在旁边的院使:“脉象怎么样?”
“回殿下,洪数而虚,邪热内陷。”
“灌了几剂药了?”
“七剂。”
“有没有汗?”
“有,可汗出而热不退,是热邪深入,表散无功。”院使的声音越说越低,“殿下,臣等已经用了白虎汤、竹叶石膏汤,又加了大剂量的犀角、生地,可……”
他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林昭站在床边,看着朱元璋的脸。
朱元璋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转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含糊糊的字。
林昭俯下身去听,听见他在说“标儿”。
林昭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环顾殿内。
朱棡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眉头拧着。朱椿还在念经,念珠转得比方才快了一倍。
朱橚拿袖子擦眼睛,这回擦得急了,袖口都湿了一片。朱桂缩在墙角,一声不吭,整个人像要嵌进墙里去。
朱棣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
“四弟。”林昭道
朱棣转过头来。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朱棣顿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林昭对面,“大哥,父皇这病……”
“太医在治。”林昭打断了他。
朱棣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父皇……”朱标低唤一声,见朱元璋眼皮颤了颤,嘴唇翕动,忙凑近去听。
他喉咙里咕噜一阵,吐出几个含混的字:“……标儿……热……水……”
朱标赶紧端过温着的竹沥水,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去。水顺着皇帝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上绣的金龙,被水渍洇得模糊一片。
朱棣忽然悄没声地往后撤了撤膝盖,眼看就要退到殿门边的阴影里。
林昭眼角一直挂着这个四弟,此时头也不回,只淡淡开口:“四弟要去哪里?”
朱棣身形一僵,旋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低声道:“大哥,臣弟这身袍子方才给父皇擦汗,沾了药渍,想回去换一身再来侍疾。”
林昭这才转过头,目光平推过去,竟压得朱棣微微一怔。
“父皇病危至此,”林昭道,“为人子者,当此之时,便是袍子烧了,也该守在榻前。衣裳脏了,打发个可靠的内侍去取便是,四弟,你说呢?”
朱棣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大哥教训得是。”
林昭收回目光,他俯下身,拿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润着朱元璋干裂的嘴唇,“这时候弟弟们就不要走了,都在宫中住下吧。”
这个时候,几个弟弟必须在眼皮子底下呆着。
林昭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十几面锣在同时敲。
此刻是洪武二十六年,林昭记得清清楚楚,朱元璋该是洪武三十一年驾崩,还有整整五年。
可眼前这热病来得太凶,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样子不像作假,难道真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把历史搅成了一锅乱粥?
林昭对外间的院使吩咐道:“再煎一剂。用大剂量的犀角地黄汤,加人参。”
院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殿下,人参是补气之品,热邪未清时用参,恐有闭门留寇之患——”
“照我说的办。”林昭道。
院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退下去煎药了。
殿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药炉子上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煎药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拿身子去挡。
林昭的心里在翻江倒海。《御制周颠仙人传》上写,洪武二十六年夏,朱元璋患热病,病得很重,一个赤脚僧人来献药,吃了之后当夜就退了烧。
可这《御制周颠仙人传》本身就是朱元璋亲笔撰写的碑文,就刻在庐山石碑上。
也太玄乎了,赤脚僧人真的存在吗?
正想着,朱元璋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喉间痰鸣如拉锯,整个人从枕上弹起半尺,又重重摔回去。
朱椿吓得往后一缩,朱棡“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嘴,朱橚直接哭出了声:“父皇!父皇您醒醒!”
林昭一把扶住皇帝后颈,入手滚烫,像抱着一块烧透的砖。他扭头冲太医吼:“汤药呢?煎好了没有!”
朱棣膝行两步,凑到林昭身侧,着急道:“大哥,臣弟方才想起,北平带回来的几个蒙古郎中,有一味‘草原清心散’,专治高热神昏,要不要叫他们——”
“不必。”林昭打断他,“太医院自有章程,四弟好意,心领了。”
朱棣碰了个软钉子,嘴角抽了抽,退回原处,此刻时局混乱,自己一时拿不准主意。
可道衍住在报恩寺,仓促之间也来不及问计,明明只是不足十里的距离,此刻确实如此遥远。
林昭缓过神来,传旨:父皇龙体欠安,诸位弟弟随我在此侍疾,一应饮食汤药,皆由东宫经手。未奉我令,任何人不得擅离暖阁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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