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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川沿食盒木纹挑开底板,夹层里果然藏着第二张薄纸。信由裴砚舟口述,秋棠转写。
韩崇在苏蘅看守下终于供出一条完整的北运路径。
玄鸦司送往北境的命灯、军偶与帅印,并不直接走官道。
它们先混入宫中治丧旧物,再由几家军供铺改装成食盒、粮箱与香料车,分批送出上京。
慈宁院西库只是旧物出库的一环。谁批准、谁调车、谁在途中换货,仍未查清。
现在只查明有人利用宫中旧库,不能据此认定太后参与其中。
信中还提到,韩崇终于说明了“甲四”。
甲四不是固定人物,而是宫造监旧模的第四套钥模系统。
常砺案中取得的甲四黑铜牌,只是开启与校准模具的钥牌。
那套旧模三日前已经离开上京,去向不明。
裴砚舟还附上了一组宫造废铁的批号、出库年月与重量。
六年前,那批铁料在账面上已经全部熔毁,实物却有一部分进入慈宁院治丧库。
裴行川把自己在北境乙字号旧军械库抄下的废料账摊在旁边。
两份记录一南一北,缺失的斤数恰好对应同一批宫造废铁。
他又取出第四枚霍沉戈假印,刮开印底黑漆,漆下露出一个极小的“四”字。
“这枚印就是甲四旧模铸出来的。”
第二、第三、第四枚假印,由同一套模具逐步复刻。
裴砚舟伤口中的逆齿铁、军偶机关和伪造帅印,看似不相干,实则都指向同一批被报废却没有熔掉的宫造技术。
玄鸦司不是近日才准备夺北门。
裴行川把甲四旧模能够复刻的部件一一列在案纸上:
帅印印面、军械暗扣、锁门钥齿、军偶簧片、逆齿铁夹具。
一套模具不需要一次铸出完整假物。
它只要把最关键的真尺寸分散送到不同地点,普通铁匠便能在不知道全局的情况下完成剩余部分。
这也是玄鸦司能把军偶、假令、命灯与裴砚舟旧伤拆成不同案件的原因。
真正连接它们的,从来不是同一个执行者,而是同一套宫造旧模。
这套东西至少在六年前就已经开始流出。
传旨使者也确认,那名跛脚伙计送来的莲子酥食盒,从木料到铜扣都不是定州常用品。
裴行川翻转盒底,用薄刀又挑出一枚芝麻大小的黑铜屑。
铜屑一面带慈宁院旧库火印,另一面混着宫造废料特有的金粉。
疑点再次指向上京,却依旧停在只是有人利用旧库和军供铺。
谢临渊把铜屑封入证袋:“原物分两路送京。一份呈给皇帝,一份交温不疑。”
顾惊澜补道:“第三路走听风楼,只送拓印、重量与批号,不送原物。”
官道可能被截,王府暗线也可能被盯。
玄鸦司过去六年屡次得手,现如今,不得不防。
谢临渊另命玄策把口供拆成两册。
一册只记器物与转运路线,交给皇帝;另一册保留证人身份和藏匿位置,由温不疑亲收。
即便宫中再有人截到一册,也无法同时灭掉证据、证人与北境原物。
安排完上京的事务,顾惊澜重新看向瓮城中的狼首尸体。
尸体已经洗去血污,脸却仍藏在变形铁盔里。
霍沉戈昨夜一箭穿过眼缝,按理足以致命,可北狄撤兵时并未抢回主将遗体。
“摘盔。”
军士撬开铁扣。
盔下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年纪不到二十,颈侧贴着尚未干透的药蜡,手腕还有被长期捆缚留下的旧痕。
裴行川检查铁盔:“盔是真的,人是替身。”
苏芷验过瞳孔与药蜡,确认那少年上阵前便被药物控制,肌肉僵硬,连临阵逃跑都做不到。
北狄用一个被束缚的少年替狼首挡箭,与玄鸦司用活人替军偶养脸,本质上没有区别。
顾惊澜没有让人把尸首悬城示众。
霍沉戈最初沉默片刻,随后命军士把悬首木架撤下。
守军需要战功,也需要知道昨夜一箭没有白射,可若把替身当成狼主公开示众,正好替真正的狼主完成第二次“死亡”。
当值乙七被押来认尸,看到盔下那张脸,忽然嗤嗤低笑起来。
“你们终于看明白了。”
顾惊澜问:“真正戴这顶盔的人是谁?”
“你们大胤军报里,六年前就死了的人。”
霍沉戈立即命人翻出六年前战报,当年北狄的主战狼主被报死于部族的火并。
“尸体是谁验的?”裴行川问。
霍沉戈报出一个名字:“顾承烈。”
顾惊澜把验首文书摊开。
文书没有记录牙齿、指骨与旧伤,只写了狼首铁盔、额部刀疤、部众确认三项。
以边军验首标准而言,粗疏得近乎故意。
顾承烈凭这份军报得到第一笔边功,也从那一年开始接触朔仓换防与军器转运。
一颗假首级给他的,可能不只是军功。
顾惊澜继续往后翻,当年验首之后第三日,顾承烈便以“熟悉北狄军制”为由进入朔仓协理换防。
一个月后,第一批宫造旧料以修补边械的名义运入北境。
军功、职位、旧料,三者在时间上紧密相连。
若顾承烈只是贪功,他也至少替真正布局的人打开了朔仓与北门之间的第一道手续。
若他知情,六年前那份验首文书便是整条阴谋最早的通行证之一。
六年前的狼主假死、朔仓之后的霉粮与军器流失、裴砚舟腿中逆齿铁、霍沉戈帅印被复制,终于被拉回到一起。
城外忽然响起一声陌生长号,刚刚撤到鹤骨岭外的北狄骑兵重新列阵。
一面比寻常狼旗更高的骨白大旗缓缓升起,旗顶悬着昨夜那顶真正属于狼主的铁盔。
北狄阵中没有欢呼。前排一下,后排两下,最后全军同时落拳。
整齐而沉闷的叩甲声穿过荒野,像一支沉睡六年的旧军重新向主人行礼。
霍沉戈认得这个节奏,他当即叫来两名断雁峡旧卒。
二人隔着城垛听完第一轮叩甲,都报出同一个名字。
那种先慢后齐的落拳顺序,只属于六年前狼主的亲卫,不是普通部族能够模仿的军号。
替身与真狼主之别终于不再只靠一张脸上的刀疤。
六年前断雁峡中伏前,霍沉戈曾听过一次。
那是狼主亲临才会响起的叩甲号,从未被写进大胤军报。
一名高大男人骑黑马立在骨白旗下,他没有戴盔,额心横着一道六年前便记入战报的刀疤。
霍沉戈核对身形、刀疤与叩甲节奏,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真的是他......”
本该死去六年的北狄狼主,活着站在北门关外。
他没有立刻攻城,只抬起右手,向关内展示一枚黑色军令牌。
牌背刻着两个字。
甲一。
谢临渊胸口的噬命煞在同一刻骤然翻涌,黑线直指鹤骨岭地底。
顾惊澜识海中的照骨印也随之发烫。
山下仿佛有一座比此前所有命灯更庞大的东西,正在被甲一黑令唤醒。
瓮城里封存的七号黑骨片同时发出轻响,北渠缴获的一百零八枚新名签也齐齐翘起一角。
顾惊澜立刻命人将名签移入无铁器石室,以军旗阳气分隔。
大命灯一旦彻底连上这些尚未下锚的名单,他们刚刚抢回的一百零八条命仍可能重新被拖走。
甲一在城外亮令,不只是示威。
他隔着整座鹤骨岭试图接管所有已经布好的战线。
北门关只是第一道坎。
玄鸦司真正想打开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一扇城门。
距离八月初七,还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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