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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的灰衣弓手咬断了藏在齿后的毒囊,闻朔掐住他的下颌仍迟了一步。人倒下前,弓手只用沾血的手在雪地画了半扇门。
门在鹤骨岭北坡。
当值乙七看见薄骨上的三层石门,第一次主动伸手去碰左碗。
顾惊澜在纸上依次写下“旧矿”“祭洞”“狼穴”,他都没有反应。
裴行川将薄骨翻过来,用炭粉拓出背面磨损的纹路。
那是一道车辙。
“军械道。”乙七说,
“鹤骨岭以前采过青铁,矿洞封了,运矿斜道还在。三层石门不是上下三层,是三道旧矿闸。”
北狄的第二轮攻势尚未开始,城外却不断有小队骑兵往返。
他们把一辆辆空车拖进鹤骨岭,再从另一面运出覆着黑布的箱子。
霍沉戈要调五百骑强攻北坡。
顾惊澜把薄骨按在舆图上:“矿道窄,五百人进去,只够给他们堵门。”
“让你带几个人下去,末将也不答应。”
“我没问你答不答应。”巾帼不让须眉。
霍沉戈堵在案前不让路。
“你是军务参议,不是探路卒。王爷若准你亲自涉险,末将连他一起拦。”
谢临渊坐在另一侧,正将铁制腰扣换成皮绳。听到这句话,他抬手指向矿道西面的细线。
“北坡由霍将军佯攻,本王与王妃从西边废井下去。”
霍沉戈:“......”
顾惊澜把随行名册删了又删,只留下谢临渊、裴行川、闻朔、玄策与六名擅长矿道作战的旧卒。
三十七名灯芯不得靠近鹤骨岭,霍沉戈必须留城守门。
入夜前,老校尉的女儿送来十根红绳。
“我娘让我编的。矿下不见天,诸位系着,别走散。”
她先将一根系在顾惊澜腕上,又拿一根递给谢临渊。
谢临渊没伸手,“你替我系。”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顾惊澜,红着耳朵把绳子放到顾惊澜掌中,转身跑了。
顾惊澜把红绳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同心结。
“王爷连绳结也不会?”
“会,想让你系。”
旁边的裴行川抱着一捆皮绳,忍无可忍的转过身:“赶紧出发吧!”
西坡废井藏在乱石后,井口被三层旧木板封住,最外层已经腐朽,里面两层却有新钉痕。
裴行川用木楔一点点顶开缝隙。井下没有回声,扔下去的石子像被什么吞了。
顾惊澜放下一只活鸡,鸡落到十丈处突然停止挣扎,羽毛却没有散。
绳子拉上来,鸡还活着,眼睛一片血红。
“下面有听号阵。”她以朱砂在每个人耳后画一道闭声符,又让所有人含住一片生姜。
符能隔开外来的召唤,姜的辛辣则让人清醒。
诸人依序下井。
井壁越来越冷,红绳上的结霜却在靠近地底时化成水。
顾惊澜落地,脚下不是泥,而是一层压实的黑灰。
闻朔捻起少许:“黑棺木灰。”
矿道深处忽然传来铜锣声。
一下。
两下。
随后是数百人的呐喊。
他们贴着石壁前行,越过第一道矿闸。闸后火盆通明,石阶层层向下,中央是一座深坑。
坑里站着四个半大孩子,他们身上没有伤,脚边却各摆着一副旧铁甲。
看台上戴着骨白面具的人不断叩击石栏,逼他们穿甲。
最小的孩子哭着往后退。
一名黑衣壮汉拖起铁甲,直接套上他的肩。
号声从地底响起,孩子眼里的红色瞬间漫开。
顾惊澜从石阶上跃下,她踢开铁甲,将孩子护到身后。
黑衣壮汉的拳头紧跟着砸来,被她侧身躲过,重重落在甲叶上。
甲叶里的坟茅籽炸出一团黑雾。
看台上的骨白面具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更响的叩击声。
执锣人站在石柱顶端,高声道:“擅闯灯坑者,披甲听号!”
两侧石门同时打开,十余名黑衣人抬着铁甲入场。
顾惊澜没有与他们缠斗,反手把一张符贴在深坑石壁。
符火沿壁缝游走,照出四条埋在地下的红线,每个孩子脚下各有一条。
“玄策断西线。闻朔带人救孩子。”
黑衣壮汉再次逼近,顾惊澜抢过他手里的甲衣,兜头罩住他的上身。
她踩住甲片,借势折下其右臂,把人压在红线上。
号声一震。黑衣壮汉惨叫出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看台上叩击声停了,有人起身往外逃。
第一道矿闸轰然落下,玄策封住了出口。
闻朔护着四个孩子退到顾惊澜身后,六名旧卒则沿石阶夺下火盆,把骨白面具逐个逼回座位。
执锣人敲响急锣,第二道石门后冲出一名披重甲的巨汉。
他的甲片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每迈一步,深坑周围便响起不同人的哭声。
四个孩子同时捂住耳朵,其中一个却抬头喊道:“阿姐,甲里有人!”
顾惊澜也听见了,哭声并非术法造出的假音。
每一片甲叶后面都粘着一缕头发,连接着活着的人。
巨汉抬臂横扫,顾惊澜没有硬接,退向东侧红线。
谢临渊从石阶上掠下,一脚踏住巨汉膝弯,长剑只挑甲扣,不伤甲叶。
“扣在背后。”他道。
裴行川已经看出机关,甩出皮索缠住巨汉肩颈:“左三,右五,腰间逆扣!”
顾惊澜沿着他报的位置连断七扣,重甲散落一地。
巨汉没有追击,反而抱住头倒在坑中。
他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囚徒,后背钉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盘,铜盘上写着“丙九”。
顾惊澜将止煞符按上铜盘,黑气立刻从钉孔涌出。
“先别拔,”裴行川蹲下检查,“钉子连着脊骨,强拔会死人。”
谢临渊把四个孩子送到石阶下,回身时,看见顾惊澜右肩的血已经浸透衣料。
“换我来!”
“你看得见红线?”
“能。”
他伸手指向石壁,一条最暗的红线正绕过深坑,通往执锣人脚下的石柱。
顾惊澜把一枚短刃交给他:“替我斩线。”
谢临渊踏上石栏,执锣人转身要逃,石柱却在他落脚前裂开一道缝。
短刃刺入暗槽,红线绷断,铜锣当场碎成两半。
深坑四周传来连续的锁链声,东侧石壁缓缓升起,露出一排狭窄石室。
里面关着的人全都双手发黑、眼瞳泛红,有几个已经衰老得辨不出年纪。
他们听见铜锣碎裂,仍不敢走出来。
最小的孩子跑到石室前,隔着铁栏喊了一声“娘”。
角落里,一个白发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跌跌撞撞扑向铁栏,伸出的手却像六七十岁的老人。
孩子把自己的手塞进栏缝,“娘,我没穿甲。我没有听他们的话。”
女人抱住那只小手,哭不出声音。
隔壁石室里,一名少年用额头撞了两下铁栏。
他的舌头被药灼伤,只能抬手指向自己脚踝。那里缠着半截蓝布,布上绣着北门恤孤院的云纹。
裴行川认出那是六年前发给阵亡军眷的冬衣料。
灯坑里关着的不全是边城百姓,还有从军眷名册上消失的孩子。
“一个都不能少!”裴行川大喊着。
六名旧卒拆下门板做担架,刚刚获救的人也开始互相搀扶。
沉寂多年的石室终于有了向外移动的脚步声。
顾惊澜揪着执锣人,“开门。”
执锣人不动。
闻朔把他拖到第一间石室前,里面的人认出他的衣摆,接连扑上铁栏。
“开门!”
这一次,整条矿道都在喊。
执锣人终于抬起手,指向看台最高处的一把空椅。
椅背之后,还有一道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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