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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贱的。霍铮望着白蛉躺到床上,阿弃在一边替这个师姐擦脸,忍不住在心里想。
当初有多亲近,背叛之后来的愤恨就有多剧烈,可每次看到她柔柔弱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样子,霍铮总会心软。
人毕竟不是唯利益至上的动物,谁又能干脆利落地舍去长达几年的感情呢,更别说五个弟子里他几乎把白蛉当女儿来养了。
“早知道当初该入无情道。”
剑锋无情斩孽缘,听着多潇洒?
霍铮的喃喃声音叫阿弃听到了,阿弃转过头来天真地问。
“师父,无情道是什么?”
“这时候你耳朵这么灵了,”霍铮烦躁地走到简陋木椅上坐下,“没什么。”
白蛉恰巧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睫毛艰难地颤了颤,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睁眼,目光涣散。
“师父……”
霍铮没应声,往后一仰,把脸冷在阴影里。
白蛉却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
她艰难地侧过头,朝霍铮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抓,又无力地垂下去。
“……别走。”她的声音好似高热未退的含糊,“师父别走……”
阿弃拿着湿布,小声凑过去:“师姐,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白蛉像没听见,目光始终追着霍铮,“……疼。”
霍铮坐在椅子上不言语,他在思考最近这些孽徒接二连三的出现究竟有什么目的。
温倩来讨温家玉佩合情合理,那叶飞莺呢?今天的白蛉呢?
难道是……她们对自己还有图谋?
想到这,霍铮的脸色沉了下来,废掉丹田也就算了,连最后一点老本都不想给我留么?
他盯着床上那道瘦小的身影,试图从苍白的脸上看出几分算计的神色来。
温倩要玉佩,叶飞莺讨丹药,这一个接一个地往方寸山凑,当真只是念旧?
他如今是个废人,可废人身上未必没有旁人觊觎的东西,万法不侵的本命法门,天地山河太岁的旧债,甚至他这条尚未死透的命。
白蛉像是察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她艰难地侧过头,目光与霍铮在空中一碰,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倏地垂下眼睫。
她咬着下唇,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师父……弟子……弟子这就走……”
说是要走,可手臂刚撑起半寸,整个人便脱力般往旁栽去,眼看就要栽到地上。
阿弃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了先,霍铮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白蛉跌坐在床沿,半个身子倚在霍铮臂弯里。
她仰起脸,眼眶红得吓人,慌乱地垂下头,挣扎着要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
“……别碰,”她抽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弟子身上……有蛊……会脏了师父……”
霍铮的低头俯身着她,眼中的光阴晴不定。
阿弃抱着湿布,小声道:“师父,她……她好像真的很难受……”
霍铮没应声。
白蛉,你到底在做什么名堂?
“躺好,”霍铮终于开口,将她按回床上。
白蛉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愈发显得可怜。
“师父,弟子明日一早就走,回南疆……这辈子不再来了……”
“那不如现在就走。”
霍铮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子给你开门。”
白蛉猛地一颤,望着帘外神色犹豫,随即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就要起身。
不过依旧摔了回去。
“师姐!”阿弃惊呼。
白蛉像是彻底脱了力,软软地倒回床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演得真像,天雷给你从真仙劈成凡人了?
霍铮站在床边,心里冷笑道:演,继续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条命能演到几时。
可阿弃不知道。
小丫头急得团团转,伸手去探白蛉的鼻息,又扭头拽霍铮的袖子:“师父!师姐她……她没气了!”
“死不了。”
霍铮皱了皱眉,终是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她腕上。
没有灵力,探不出脉象,只能凭指腹感受她脉搏的跳动,跳得很快很乱,像是真的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霍铮收回手,眼神阴沉。
这孽徒要么是真的半死不活,要么是连脉象都能作假,他如今废了丹田,竟连这点真假都辨不出,何其可笑。
“师父……”阿弃小声道,“师姐她……她是不是快死了?我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霍铮沉默。
他看着白蛉紧闭的眼,想起当年在南疆,她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哭,只在他问她疼不疼时,才轻轻点一下头。
那时他心疼得厉害,决心要把这丫头养得白白胖胖,再也不受半点委屈。
如今想来,全是笑话。
可越是笑话,越要弄明白。
她既然费这么大劲演这场戏,所图必然不小。
万法不侵?天地山河太岁的旧债?还是他这条尚未死透的命?
霍铮忽然开口,有一丝疲惫的妥协。
“去睡你的觉,老子看着她。”
阿弃愣了一下,望了望白蛉,乖乖点头。
她离开以后,草棚里安静下来。
霍铮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闭目养神,可耳朵却竖着,听着床上那道呼吸的每一丝变化。
他在等她露出马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蛉的呼吸忽然变了。
那呼吸从绵长变得轻浅,随后,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动了动,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霍铮没睁眼。
他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正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病中之人寻求求助的本能,先是小指“无意”中碰了碰他的手腕,随后整只手都覆了上来,轻轻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冷。”
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声音软软的,往他这边蹭了半寸。
“师父……别走……”
霍铮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息时,他感觉到她的小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
那动作极快,若不是他全神戒备,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随后,一点比米粒还小的东西,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钻进了他的袖口。
霍铮的睫毛颤了颤,却仍闭着眼。
他没有灵力,无法内视,只感觉到腕间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麻痒,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他心中警觉,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是个废人就算察觉有异,也无力逼出体外,倒不如装作不知,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东西爬到他腕上三寸处,停了一瞬,随后竟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无法再进。
霍铮心中微动,想起万法不侵虽禁不了活物,可他这具身体被本命法门滋养多年,寻常蛊虫想要侵入心脉,也没那么容易。
白蛉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那只蛊虫便退了回去,重新蛰伏在她袖中。
霍铮仍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沉睡未醒。
白蛉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见她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柔弱?
她静静望着霍铮的侧脸,看了很久,随后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得逞的天真笑容。
她没再做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霍铮的手背,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手指相扣,十指交缠。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霍铮的眼睫在阴影中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锋芒。
原来是蛊。
草棚外,夜风渐起,吹散了最后一丝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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