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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蛉赤脚踏过万蛊谷深处的古桥。骨桥下流淌着墨绿色的毒瘴河流,不时冒出两个粘稠的气泡,偶有几只通体猩红的“食腐蛊”从骨缝里钻出来,嗅到她的气息,又慌忙缩了回去。
万蛊谷没有日夜之分,终年笼罩在紫色的雾霭下。
她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岩壁上嵌满了半透明的蛊囊,囊中是各种扭曲的人形,有的是擅闯禁地的求法者,有的是不听话的药人。
白蛉看也不看,赤足踩过潮湿的石阶,足踝银铃终于在这死寂中发出清脆声响。
叮铃,叮铃。
这响声昭示这万蛊谷的主人回来了。
“恭迎谷主。”
左右护法跪伏在地,白蛉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向殿中央那座由无数黑虫凝聚而成的王座,身子一歪就坐了上去。
“说。”
左护法是个瞎眼老妪,将跪拜的方向挪朝王座。
“回谷主,属下已经查明,东国三皇子丹田处的裂伤,并未寻常武器所致,皇运逆走,气机尽散,是……逆命针的痕迹。”
白蛉双腿交叠,脚尖一下下晃荡着。
“逆命针?”
“正是。”
老妪将头埋得更低,“普天之下,能逆转命格的只有……五先生。”
万蛊谷的人将“法绝道尽真君”的五个弟子分别称为某先生,虽然她们都是女子。
殿内死寂,唯有黑虫在王座下蠕动。
片刻后,王座上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好一个老五,”白蛉歪着头,“我道那固元丹的消息怎么传得那么巧妙,恰巧在二师姐最闲的时候,恰好在东国仵作最招摇的路上,原来如此。”
白蛉笑完,脸色忽然转冷。
“伤三皇子,逼二师姐向师父讨丹,以二师姐那蠢脾气,见了师父必然刀剑相向,师徒裂痕再添一道,真是好算计。”
无舌右护法跪伏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高举过顶,奉上一枚破碎的龟甲。
龟甲上裂纹交错,隐隐有血丝渗出。
白蛉接过,面色骤然一变。
龟甲上浮现的不是旁人的命数,而是她自己的。
她昨日在方寸山草棚中,对霍铮种下相思断肠蛊的画面,竟被完整地拓印在了这枚龟甲上。
“原来……我连下蛊都在她眼里。”
白蛉握紧龟甲,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翻了过来,龟甲内壳里刻了一行小字。
“师姐,给师父下蛊可不是徒弟该做的事情哦,你觉得要是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早算到了白蛉会看到这个龟壳,她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瞎眼老妪浑身一颤,因为她感觉到真仙的气息从王座上开始向外蔓延,整座大殿剧烈震颤,岩壁接连裂开,墨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
整个万蛊谷都在颤动,无数的蛊虫从地下爬出来,足肢张牙舞爪,一同呼应着主人的怒火。
“谷主息怒!”瞎眼老妪浑身剧颤。
白蛉捏碎龟甲,冷冷一笑。
“好,好得很。”
冷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想坐收渔翁之利?”
白蛉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你最好每一步都算得到。”
白蛉的指尖绕着一缕黑发,瞳孔里倒映着墙壁上的烛火。
“传令下去,封谷三日,任何人不得入殿,违者喂蛊。”
“是。”
瞎眼老妪与无舌右护法叩首退下,厚重的石门隆隆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白蛉独自坐在大殿中。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靛蓝短袄的系带,衣衫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背,腰肢,随后是白皙的双腿和脚踝。
她赤足走下王座,一步步走向大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方血池。
池中不是血,而是万蛊谷积攒了三百年的蛊浆,由无数毒虫自相残杀后留下的残渣与精华。
池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她娇小赤裸的身影。
白蛉站在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伸手,五指插入心口!
没有鲜血飞溅,她的指尖仿佛探入了另一个空间,从心脉深处勾出一缕金丝,那金丝缠绕着她的心脏,另一端没入虚无,连接着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师父……”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甜腻好似撒娇,“您现在是不是在想我?”
金丝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白蛉满意地笑了,纵身跃入蛊母浆中。
“噗通。”
黑红色的浆液吞没了她,连气泡都没冒出一个。
大殿重归死寂。
血面下,隐约可见万千黑虫向她涌去。
三日。
三日之后,万蛊归心,生死同命。
届时,她的师父就再也甩不掉她了。
……
方寸山,崖坪。
霍铮坐在草棚前的木墩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给阿弃削一支木簪。
“师父,这里要削圆一点。”阿弃蹲在旁边,小手比划着。
“啧,要求还挺多。”
霍铮嘴上嫌弃,刀锋却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
阳光正好,蝉鸣嘶噪,若不是心口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这倒像是寻常师徒的一天。
从今早醒来,那感觉就一直存在。
像是有什么活物钻进了血管里,随着心跳一胀一缩,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蛉蜷在他怀里喊冷,白蛉跪在渡劫台上捏着母蛊,白蛉昨夜昏倒时苍白的脸。
霍铮停下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急,仿佛有根线被人攥着,轻轻一扯,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师父?”阿弃察觉他脸色不对。
“没事。”
霍铮放下柴刀,运转万法不侵。
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清风拂过崖坪,草叶低伏,可心口那股邪异的感觉却纹丝不动。
不是术法也不是诅咒。
那到底是什么?
毒还是蛊?
万法不侵禁断一切非凡之术,甚至可以倒流时间,活死人肉白骨,可面对这毫无灵气之物却无计可施。
霍铮的脸色沉了下来,并指如刀,猛地戳向自己心口!
“师父!”
阿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
“放开。”
“不放!”阿弃死死抱着他的胳膊,眼泪都吓出来了,“师父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戳自己!”
霍铮没回答。
指尖一点点上移,最后挪到喉咙,居然逼出一口黑血出来。
黑血出口,身体倒是好受许多了,但那股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并没有具体的痛感,更像是一种想回忆某种东西,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种莫名的不适感。
霍铮揉了揉眉心,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
“阿弃,退后三步。”
“师父……”
“听话。”
阿弃瘪着嘴退开,小手扯着衣角。
霍铮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黄符上重重一划!
“天地山河,太岁老鬼,出来一见!”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猛地炸开,散成漫天火星。
霍铮皱眉。
没反应?
正要再试,崖坪上的空气忽然一滞,风声消失。
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骤然暗了一瞬。
“轰隆——”
某种庞然大物踏破虚空的声音。
草棚前的空地上,空间如水面般扭曲,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从虚空中踏出,紧接着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最后是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脸。
白发老者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扫了一圈。
“大清早的,催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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