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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差点当场吐出来。
火把照亮了满地的黑绿浊水。
烂草烂鱼骨混在一起发酵十天的味道。
比乱葬岗上的腐尸还要熏人。
猎犬最灵敏的鼻子,被这股恶臭直接毁了准头。
完全分辨不出半点人血味。
苏花溪散着头发。
外头披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褂子。
她手里举着一把沾满臭水的木头叉子。
赤着脚站在泥地里。
双眼通红,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的疯婆娘。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
苏花溪举着叉子就往外戳。
“那是我们全家大半个月攒下的救命肥水。”
“我用命换来的菜苗全指望它。”
“你们这群丧良心的畜生。”
“弄洒了我的水,我跟你们拼命。”
木叉尖上还挂着半条腐烂的鱼骨刺。
黑水顺着叉把往下滴。
苏花溪状若癫狂,毫无章法地往前乱刺。
差头吓得连连后退。
这肥水要是沾到衣服上,大半年都洗不掉那股味。
哪来的疯妇。
差头一脚踢开逼近的木叉。
“滚开。”
“老子奉命追查重犯。”
“耽误了官差,扒了你的皮。”
苏花溪跌坐在泥水里。
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哪有什么重犯。”
“全家就我们这几个快饿死的苦命人。”
“我的水啊。”
“明日这盐地种不出菜,大家一起上吊算了。”
差头被这臭气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三条猎犬挣扎着往后拉绳索。
尾巴全夹在腿间。
借着火光。
他嫌弃地扫了一圈。
角落里蹲着两个瑟瑟发抖的流民。
灶台前趴着一个哭哑嗓子的老太婆。
地上的烂泥水臭不可闻。
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异常的身影。
晦气。
差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拽住手里的狗绳。
去西边礁石滩搜。
那个流了血的贼子跑不远。
一群叫花子待的地方,真他娘的折寿。
火把光调转方向。
差役们骂骂咧咧地退出院子。
顺着海风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海潮声。
苏花溪坐在泥地里。
哭声戛然而止。
她拿粗布袖子抹了一把脸。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清明透亮。
没有半滴眼泪。
只有绝对的冷静。
她撑着泥地站起身。
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
一步步走向后院的老槐树。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
对着井沿的石台。
连敲三下。
又停顿半息。
再敲两下。
井底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布帛摩擦声。
绷紧在滑轮上的粗绳开始缓慢回缩。
谢稻的身影一点点从黑暗中升起。
他单臂夹着那具尸体。
右手握住树上垂下的藤索。
腰腹处的肌肉隔着破衣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个凌空翻转。
他带着死人稳稳落回地面。
落地的声音极轻。
连脚下的枯叶都没踩碎。
谢稻将驿卒的尸体推到旁边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苏花溪光着的双脚上。
脚面上全是黑乎乎的臭泥水。
冷得冻出青紫。
“穿鞋。”
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有些嘶哑。
额前的碎发被井下的潮气打湿,贴在眉骨上。
苏花溪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条承重百十来斤的粗糙麻绳。
早把他的掌心勒得血肉模糊。
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过整个掌纹。
新鲜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谢稻察觉到她的视线。
手指一蜷。
大掌背向身后。
“脏,别看。“
他极轻地后退了半步。
苏花溪往前迈了一大步。
她根本没管自己脚上的泥。
直接蹲下身。
双手扯住自己粗布裙摆最底下的那一层干净里衬。
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裂帛响。
长长的一条白布被扯了下来。
她站起身。
没等他拒绝,一把拽出他藏在身后的右手。
她的力气其实很小。
谢稻若要挣脱,轻而易举。
但他僵在原地。
整个手臂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任由她拉扯。
苏花溪低着头。
拿那块干爽的棉布,裹住他掌心渗血的伤口。
她的手指难免碰到他的皮肤。
指尖泛凉。
谢稻的掌心却烫得惊人。
疼就说。
苏花溪在布条末端打了个结。
“我不是瞎子。“
井底挂着百来斤的人,这绳子能把手勒断。
谢稻看着她发顶的发旋。
皂荚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气。
压过了满院子的腐臭。
他没抽回手。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点力气。
比在大理寺拿那支判人生死的朱砂笔轻。
他偏开头。
耳根处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苏花溪松开手。
懒得揭穿这男人的嘴硬。
她转身去翻弄那具尸体。
先前在柴房里匆忙开刀,还没来得及细查。
她蹲在地上,将驿卒发僵的双手掰开。
啪嗒!
一个重物从那紧握的掌心里滚落出来。
砸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苏花溪捡起那个东西。
借着偏冷的月光,看清了模样。
这是一把生锈的铜尺长钥。
钥匙齿上,死死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土。
苏花溪用指甲刮下一点白土。
在指尖捻开。
极干,极细,带着极重的碱涩味。
这是白垩土。
只有百年以上未见天日的老盐井深层地脉。
才会结出这种土。
她抬起头。
目光直直望向那口黑洞洞的锁泉井。
火把的余光还在极远处的西滩跳跃。
驿卒临死前说,丙字门在盐根。
巡检司的人大张旗鼓来查封明面上的死井。
他们把界碑搬去海滩混淆视听。
苏花溪握紧手里的铜钥匙。
我们脚下的这口井。
根本不是废的。
她声音极低,却带着穿透暗夜的笃定。
底下藏着通往真盐库的大门。
谢稻站在她身后。
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悄然握上刀柄。
夜风再次刮过老槐树。
枯叶纷纷扬扬落下。
真正的局,此刻才刚刚撕开第一道缝。
明天。
荒州这盘死棋,要掀桌子了。
井边躺着一具官差的尸体。
尸身背上的毒血已经发臭。
远处火把还在西滩晃动。
苏花溪攥着铜尺钥,抬脚踢了踢驿卒僵硬的脚踝。
“这人不能留到天亮。”
罗婆子扶着墙,腿肚子直打摆。
“可,可埋哪儿去?”
“埋地里更招人查。”
苏花溪指向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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