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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萨利娜遭遇到的挫败为小阿格里皮娜增添了又一桩笑料,她急不可待地便去与自己的儿子分享了。笑了好一会儿,小阿格里皮娜才发现尼禄不但没有笑,还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她马上就不高兴了,但在不快的同时又带着深重的疑虑,“你不觉得好笑吗?她竟然被那样的一个男人拒绝。”
虽然小阿格里皮娜也在因为这个男人所有的职位和权力向他献媚,但发自内心地说,她是看不起这个人的,毕竟当初的克劳狄乌斯都算是一个弃子,那些还是不得不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嗯,您说的对,他拒绝了梅萨利娜,接受了你,但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我得到了一个支持者和盟友,这难道不好吗?他是令人厌烦,但他依然侍奉在皇帝身侧,保卫他的安全。”
“那么他会为你去刺杀皇帝吗?”尼禄直截了当问出来,这下子就连小阿格里皮娜也愣了。
当然不可能,他是个庸庸碌碌的家伙,若不是因为与皇帝有着那份情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攀爬到这样的高位上——他矮小,迟钝,贪婪,哪怕是去军队里做个士兵都未必够格,没错,军队里的士兵也要有五个半罗马尺以上(约一米六五)。
他人长得不够英俊,说起话来又很轻浮、恶毒,面对梅萨利娜他尚且如此,面对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其他女人就更是不用说了。
小阿格里皮娜之所以忍耐,完全是考虑到今后……
“今后他又能做什么?正如我们现在所确定的,他绝对不可能为了您或者为了其他人去刺杀皇帝,甚至我们需要他做些可能危及他自身利益的事情的时候,他也不会轻易答应,甚至会有意拖延,或者是寻找借口拒绝。
若是您逼迫太甚,他甚至有可能去向皇帝告密。
除了爱情之外,您在金钱上也不曾对他吝啬吧。他已经从你这里拿走了多少钱?”
小阿格里皮娜明显的卡了一下,去掉那些零碎的礼物,像是戒指、手镯、奴隶之类的。她已经在这个男人身上花费了十万塞斯特斯——也就是一个罗马士兵服役十五年到二十年才能拿到的退役金。
但正如尼禄所说,她得到了什么吗?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明确的说过,他会在“那个时刻”站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这边,他连塞内加都比不上。
虽然塞内加一开始的时候也打着左右逢源的主意,但在被迫与小阿格里皮娜乘上一条船后,他对尼禄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每次尼禄到他那里上课,都可以说是各色俊杰济济一堂,尼禄不但能够从他们这里学到许多现在急需的知识和经验,还能在相互称呼“老师”、“学生”的过程中,暗中结成同盟。
哪怕因为尼禄还没成年,同盟关系暂时无法被公开也没关系,这些人提供的支持可不单单体现在这些方面:布匹、小麦大麦、田地、钱财、奴隶……哪怕这些东西尼禄没办法真正持有,依然可以以酬劳和救济的方式流动出去。
就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个老兵,还有以他的教仆欧迈尼斯为中心扩展出去的色雷斯人与角斗士联盟。
因为听说了尼禄为自己的奴隶做的那些事,不知道有多少角斗士——包括尚未退役和已经隐退的,想要成为他的门客,他们拥有名声、钱财和力量,甚至本身就是一份资产。
别以为角斗士只能在角斗场上抛洒鲜血,在平日的生活中,他们的用处也大得很,能做保镖、打手,负责刺探情报——是的,他们经常会在宴会上做娱乐性的角斗表演。那时候宾客们大多喝得醉醺醺晕陶陶,时常会说出一些平常听不到的言论。
还有就是那些罗马贵妇人,她们对于角斗士的狂热远胜于男性,时常会在丈夫不在家的时候,邀请角斗士到自己的闺房里来,以尽鱼水之欢。
有些时候,女人为了爱情能够做出的事情,你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你还可以带着他们去威慑你的政敌,或是处理一些棘手的小麻烦。
譬如一个元老院议员就曾经遇到了一个难题,他看中了一片土地,但那里的主人说什么也不肯搬迁,于是他便采取了一种相当直接的方式——命令他的角斗士在这个人经过一处小巷时一拥而上,用布袋套住他的头,而后对他拳打脚踢。
这个人受了很重的伤,根本无力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当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又急需亚希彼斯(医药之神)神殿的草药和神明给予的庇护。
亚希彼斯的祭司趁机狮子大开口,无论是药草还是献祭仪式都需要大笔的钱,迫于无奈,他不得不将自己最喜爱的这座田庄卖给了元老院议员——还便宜了不少。
在这件事情中,角斗士显示了他们对于主人所具有的价值,主人得到了想要的田庄,祭司与神殿也赚得心满意足,唯一受害的就是那个田庄主人,但按照罗马的传统与法律,少数服从多数,毫无疑问,这次也是多数赢了……
这些角斗士加上角斗士学校里面原有的五百人,超过了七百人。
如果没有塞内加引荐给尼禄的这些人,要安置他们确实会有些麻烦。
尼禄不想寻求小阿格里皮娜和克劳狄乌斯的援手,他们会满足尼禄所有的需求,但同样的,他们也会将他的一切握在手心,尤其是克劳狄乌斯,他是凯撒,尼禄为那些老兵和角斗士所做的事情,最后可能全都给皇帝做了嫁衣。
现在尼禄都能靠那些角斗士和老兵盈利了。
不过因为尼禄并不怎么贪婪——他在钱财上还没有遇到难以逾越的难关,因此给予角斗士的奖励也格外丰厚。无论是哪一类型的角斗士都被提升到了他们所在阶级能够拿到的最好待遇,他甚至向那些自由人角斗者承诺,如果他们不幸在角斗场上身亡,他会负责照料他们的妻子儿女。
当然那些老兵也有着相同的待遇,这确实是个惊喜,无论是怎样的声名显赫,只要家庭中的男主人一倒,这个家庭就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
是的,虽然奥古斯都曾经给予寡妇以及生产了三个儿女的妇人一些恩典,让她们有了一些钱财方面的权力。她们可以管理家中的财务,或者是在丈夫死后质疑遗产的分配,甚至可以上法庭打官司,但她们所有的权力依然无法让她们在整个罗马社会中得到妥当的保护。
就像是尼禄和姑母利比达以寡妇孤儿的身份在那座小城里生活的时候,他们实质上依然是被排除在罗马社会之外的。
因此在丧期结束后,无论是什么人,都会希望她们能够另外找一个丈夫,除非她们已经老到无法再生育,或者是有着父亲和家族的支持——附带说一句,这种做法会让她们的男性亲属遭到诘问,影响到今后的仕途都有可能。
尼禄的做法却是得到大部分人推崇的,因为他等于承担起了这些家庭的“保护人”职责——也就是说,这些家庭里有了一个“男人”。
尤其他所要照拂的家庭中有个男孩的话。
因为此时的罗马,儿子作为家子,在父亲去世后,不仅继承全部财产,也继承父亲的法律地位、宗教祭祀责任及债务。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卡利古拉,卡利古拉如何能够成为提比略的继承人呢?那时候他的父亲日尔曼尼库斯死了。但正因为他是日尔曼尼库斯的儿子,原本应该落在日尔曼尼库斯身上的凯撒之位也就自然而然地传到了他的手中。
无论他最后做出了多么狂乱悖谬的事情,在继承权这点上他是毫无瑕疵的。
但为什么其他人不那么做呢,很简单,对于那些孩子尚未长成的家庭,投入在几年内是得不到回报的——你得白白养着他们,而罗马多得是人,哪里找不到打手和门客?
但迄今为止,尼禄投下去的钱有多少?有十万塞斯特斯吗?绝对没有,尼禄要做的也不是全部负担,多数是食物(每天一篮),法律上的支持,代为寻找较为低廉、安全的住所,给孩子付学费……
皇帝也毫不介意,认为这完全就是用一些小孩子的零用钱就能够打发的事情。
尼禄一提醒,小阿格里皮娜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了。
她在心中反复计算了一番,发现自己似乎……确实在做一笔赔本买卖,不仅如此,她还在不断投入即将沉没的资本,她陡然站了起来,而早有准备的尼禄一伸手又把她拽了下来。
“听我说,母亲,”他温柔地说道:“这并不怪您,您是美发的维纳斯的祭司,爱情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武器。
而一个人在使用他所习惯的刀剑时,是不会想要去捡起一只棍棒的,这点不要说您了,甚至连皇后梅萨利娜都未能幸免,她也曾经是维纳斯的祭司吧。”
小阿格里皮娜点了点头,说起来,她们还曾经在维纳斯的神殿中明争暗斗过,在她被流放之后,梅萨利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维纳斯神殿大祭司的位置了,但很可惜,在那个时候,卡利古拉疯狂地迷恋着他的妹妹德鲁西拉,没人敢于与她争夺这顶大祭司的冠冕。
而在德鲁西拉死后不久,卡利古拉发了疯,再往下——就是卡利古拉的死亡,克劳狄乌斯的即位,梅萨利娜被迫舍弃了侍奉维纳斯的资格,转而去侍奉神后朱诺。
对于其他的罗马女性来说,这是一个崇高的地位。
但对于梅萨利娜来说,这只是新一重的枷锁,她的身体虽然站在牛眼睛的朱诺这边,但灵魂依然眷恋着美发的维纳斯。
这里她也犯了个错误,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以前曾经使用过的伎俩在这个看似无用的男人身上未能得逞。
她曾两次以借编造噩梦,杜撰预言的方式,迫使皇帝克劳狄乌斯在两个人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一个是曾经被她倾慕过,却娶了她母亲的元老院议员;另一个则因为一处美丽的庭院招来杀身之祸的统帅,但这两个人原本便不得克劳狄乌斯的欢心,或许在他的心中早已埋下了灾祸的根苗,梅萨利娜只是轻轻地一吹,幼苗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但在禁卫军最高长官的事情上,克劳狄乌斯可不会轻易地被语言与情感所迷惑,他拒绝了小阿格里皮娜,也拒绝了梅萨利娜,梅萨利娜无计可施,才想到了系着金腰带的维纳斯。
只可惜在这方面,小阿格里皮娜已抢先了一步。对于这番胜利,小阿格里皮娜当然是洋洋得意的,但她来向自己的儿子炫耀时,却被尼禄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错漏。
没错,这么一个油滑的家伙,坦然接受了小阿格里皮娜和梅萨利娜给予的一切好处,面无愧色地享受了克劳狄家族的女性所能展露出来的魅力与屈服,但他回报了什么吗?
没有,他也不需要给出回报,怎么?小阿格里皮娜或者是梅萨利娜,还能够跑到皇帝面前去说:啊,凯撒,我想要诱惑你身边最为重要的一个人,结果他吃了,喝了,拿了,却对我们不理不睬,不愿做出任何违背您的意志,或者是对您不利的事情,您赶快去惩罚他吧。
就算是小阿格里皮娜,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又疯狂的事情。
小阿格里皮娜再一次跳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这么个平素根本看不上的小人愚弄了,她根本没法控制自己,以至于尼禄不得不扑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又挽住她的臂膀。
与通常的女性不同,如尼禄的姑母利比达,遇到这样的强硬对待早就柔软下来了,小阿格里皮娜却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幸好尼禄终究要比普通的十二岁少年长得更高大一些,才能按住这头愤怒的母豹子,“我要杀了他!”小阿格里皮娜喊道,她有这样的行动力和决心,毫无疑问。
“你会杀了他的,你会杀了他的。”尼禄轻声安抚道,“你曾遭受过的耻辱他会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说不定还能加点利息,但不是现在——皇帝已经拒绝了你的要求,即便他死了,皇帝也只会拔擢另一个他所信任的人在他身边——而不是布鲁斯。
而且即便他滑不溜手,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利用他。”
小阿格里皮娜先瞥了尼禄一眼,说实话,她之前有点看不起这个在小城里和一个烤面包的妇人待了十二年的儿子,但自从他们见第一面开始,这个孩子就总是能给她带来惊喜。
尼禄亲自走到房间的角落,为他和小阿格里皮娜调制了两杯加了冰的蜂蜜葡萄酒。
虽然十一月的罗马已经不怎么那么炎热,但这时候的小阿格里皮娜肯定需要什么来平息心中的怒火。
奴隶在小阿格里皮娜准备开始说“梅萨利娜笑话”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房间,走廊上没有人,打开的门窗也保证了无人可以悄悄潜进来偷听,正在打盹的哈耳庇厄得到了一枚戒指的贿赂,为他去驱赶周围那些吵闹的飞鸟——避免会有另外一只哈耳庇厄降落在他们附近的枝头上,同时也让另一双眼睛和耳朵远离了他们。
“这件事情,您也不算做错,虽然禁卫军的最高长官不会答应你的请求,但他拒绝了梅萨利娜,这可以算是你的一次胜利。”
小阿格里皮娜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学会挖苦你的母亲了?”说完,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将里面漂浮的碎冰咬在牙齿间,用牙齿去摩擦它们,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不够甜。”
罗马人喝葡萄酒,完全就是因为它足够甘甜,不甜的葡萄酒里,他们还要加上蜂蜜,在这里“酸涩”可不是高贵的代名词。
“我觉得,您没有意识到的问题,梅萨利娜也没有意识到,您觉得已经超过了他一步,她也同样这么觉得。如果您站在她的位置,您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我会想方设法将这个人拉入我的阵营,不择手段,或许他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但只要能够胜过我的敌人,我就会欢欣不已。”
“那就对了,但她已经不是那个能够与你竞争爱情的祭司了。母亲,您之前正在说您在竞争维纳斯神殿大祭司的位置,您对此有多少把握?””
小阿格里皮娜妩媚至极的眼波就如同水流一般在尼禄身上一掠而过,“原先大概有着七成的把握,不过在你被克劳狄乌斯收养之后,至少有九成把握。”
“那就好,尽量去争夺大祭司的位置吧。同时你还要在禁卫团的最高长官身上不断加码。”
“我以为你是来劝我收手的。”
“不能突然停手,那家伙本就是个小人,你若是什么都不给他,他或许还不会恨得那么厉害,但你如果已经给了,却突然收回对他的宽容和馈赠,他必然会记恨如狂,处处针对你。
他之前或许不会去做那些对你有利的事情,却会因为这个原因,不遗余力地为你设置障碍,制造困难,甚至设下陷阱。
但没关系,母亲,暂时的损失不算什么,我们今后会连本带利的拿回来——就把他当做存放钱财的仓库好了。”
小阿格里皮娜只想象了一下,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然后呢,你要宣扬你做的,甚至没做过的每一桩事情以及他许下的每一个承诺,哪怕他只是在床榻上随意说说的,你也要想方设法地让梅萨利娜知道。”
“嗯?”
“就像牧人用鞭子驱赶羊群,就算她不想做什么,你也可以让她去做些什么,这就看你的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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