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招弟独自历练不知道多久,记不得详细时间,这日看到一处村子,村口青石上写着清溪村。到了,这就是路上听农户讲不安生的地方。
村里行人过来告知薛家,身怀一双异瞳的女师傅招弟快到村口了,薛家二老连忙赶到村口,跪在山道旁苦苦哀求她出手相助。
她连忙扶起二老,默然起身,赤足踏着泥土,随二老去往薛家宅院。
刚跨进院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怨黑雾扑面而来,死死缠在整座院落的梁柱砖瓦之间,槐树枝桠上还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绫虚影。
苏锦绣的魂魄缩在树影深处,肩头不住颤抖,虚无的脸颊上不断滑落透明泪滴,目光死死锁着薛家主屋,藏着化不开的悲苦与恨意。
薛文远躲在父母身后,不敢抬头,嘴上还强辩:“是她自己想不开自尽,与我有什么干系,何苦日日纠缠我家?”
当年我也是看她一个人可怜,这七里八乡也都夸赞她明事理,谁知竟是个有心机的,明知道我们门不当户不对,非要来纠缠。
我已经跟她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她自己想不开,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招弟闻言,缓缓掀开长久闭合的双眼。一瞳漆黑如九幽寒潭,一瞳流转青白阴阳微光,幽冥异光扫过薛文远的刹那。
他浑身猛地僵住,无数细碎清晰的罪业虚影凭空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早年薛文远家境贫寒,靠着走南闯北挑货谋生,常年奔波在外。
邻村孤女苏锦绣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远房叔伯家中,日子过得谨小慎微,一次上山采草药时偶遇淋雨病倒的薛文远,好心将他扶回自家茅草屋,熬药送饭照料数日。
薛文远见苏锦绣生得清秀,心肠柔软,又无强硬娘家撑腰,便日日往她茅屋跑,花尽心思哄骗。
山间月下,他握着苏晚枯瘦的手许诺,等自己攒够本钱盘下铺面,便八抬大轿上门娶她,一辈子护她安稳,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苏锦绣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这般待她,一颗真心尽数交付,将自己省吃俭用靠卖草药、山货攒下的所有积蓄和母亲遗留的银镯子全都塞给薛文远,当作他外出经商的本钱。
靠着苏锦绣的积蓄,薛文远顺利做起布匹生意,短短一年便赚下不少钱,衣着光鲜,谈吐也圆滑起来。
镇上绸缎大户看中他头脑活络,托媒人上门,想将独生女许配给他,嫁妆丰厚,能直接帮他铺开整条镇子的商路。
富贵前程摆在眼前,薛文远瞬间变了心肠。
他刻意躲着苏锦绣,往日温柔温存尽数消失,苏锦绣攥着亲手缝制的布鞋,数次跑到镇上商铺寻他,都被他支开店伙计驱赶。
终于一日黄昏,苏锦绣堵在铺子后门,红着眼问他当年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薛文远见街坊围观,怕耽误自己攀附富家,当即翻脸,厉声将她羞辱一通:“当初不过是我落魄时随口哄你的戏言,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身穷酸,也配做我薛家媳妇?”
“那点银钱就当是我救济你的,往后别再来纠缠,免得惹人笑话。”
苏锦绣浑身冰凉,不肯离去,拉住他衣袖苦苦哀求,只求一句真心答复。
薛文远心头烦躁,猛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倒在泥地里,苏锦绣手掌蹭过碎石,鲜血直流,他却看都不看,转身扬长而去。
此后苏锦绣不死心,三番五次上门,次次都被薛家二老拦在门外,指着她的鼻子唾骂,骂她不知廉耻、攀附男人,污了薛家名声。
村里长舌妇也围着她指指点点,都说她痴心妄想,纠缠有钱人,流言蜚语像细密的刀子,日日割着她仅剩的尊严。
她看着屋内亲手为薛文远缝好的新衣、晒干的草药,还有当初定情的半块木牌,整夜以泪洗面。
她无亲友撑腰,无钱财傍身,满心托付的情意被弃如敝履,尊严碎得一干二净,世间再无半点容身之处。
流言越传越烈,日日听进耳里,扎在心上。
那日秋雨连绵,寒风刺骨,树上垂着往年晒粮食用的粗麻绳,她踩着堆在树下的柴垛,将绳索系在粗壮枝桠上。
临死前,她望着薛家亮着灯火的卧房,屋内薛文远正和父母商议与富家小姐的婚期,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飘进她耳中。
她无声落泪,指尖死死攥紧木牌,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怼,纵身蹬开脚下柴垛。
等到第二日清晨薛家人出来扫地,才发现悬在槐树上的人,身躯早已凉透,脖颈深深勒出一道紫黑淤痕,眼角泪痕混着雨水,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裙。
薛文远闻讯赶来,只草草瞥了一眼,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唯恐此事影响婚事,火速托人随便寻了一处荒坡,草草将苏锦绣掩埋,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不肯给她立。
苏锦绣一身满腔痴情,换来薄情背叛、羞辱唾骂、潦草埋骨,滔天怨气死死困在薛家宅院与老槐树之间,魂魄不得脱身。
每到入夜,堂屋、卧房里总能飘出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细细软软,听得人心头发寒。
门窗无风自开,桌上碗筷整夜翻倒,家中孩童夜夜惊厥哭闹,高烧不退,梦里总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脖颈缠着麻绳的白衣女子站在床边。
薛文远更是日日梦魇,苏锦绣悬梁的模样反复在他眼前浮现,短短半月便面色蜡黄,眼底乌青,精气神垮得一干二净,夜里不敢独自入睡,一闭眼就听见耳边传来她凄苦的质问。
薛家爹娘慌了神,先是托人请了镇上有名的道士,开坛画符、敲锣诵经折腾三日,纸钱香烛烧了无数,可夜里的哭声半点没消,反倒怨气更重。
邻里议论纷纷,都说薛家是造了血孽,寻常法子镇不住枉死冤魂。
众人清晰看见过往种种,眼中鄙夷之色难掩,更有村人直指着薛家就骂:你们这黑心肝的人家,拿着人家姑娘的钱去做生意,发迹了就回来抛妻,畜牲不如。
还日日薛家长子,满口仁义道德、装模作样,自己干出这等丑事,脏了大家的眼。
所有的因果都被招弟放了出来,薛文远终于支撑不住“我错了……是我负她,是我逼死了她……”薛文远浑身发抖,不停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我贪图富贵,薄情寡义,辜负她一片真心,我愿赎罪,求她放下怨气,安心离去。”
招弟立在原地,清冷的声音漫过整个院落:她一生无大过错,唯错信你一人,一腔情意被你碾碎,受尽羞辱后含恨悬梁,死后草草埋于荒土,连一点念想都未留下,怨气锁魂,不得入轮回。
你若真心悔过,便一一弥补她生前所有遗憾。
薛文远连连点头,当即变卖身上新买的绸缎衣裳、贵重首饰,取出大半积蓄,依照苏锦绣生前念想,请匠人打造刻着她名字的灵牌,在后院老槐树下设下灵堂。
摆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温热清茶,日日晨昏跪拜忏悔。
又亲自前往苏锦绣孤坟,披麻戴孝守墓三日,将亏欠她的银钱、母亲遗留的银镯子一并埋于坟前,重新立起完整石碑。
一连七日,薛文远晨昏祭拜,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愧疚。缠绕宅院的黑雾一日淡过一日。
苏锦绣的魂魄站在灵堂一侧,望着日日跪拜赎罪的男人,眼底翻涌的悲戚慢慢消散,紧绷的身形渐渐柔和。
第七日深夜,灵堂烛火轻轻晃动,苏锦绣虚影朝着招弟微微躬身,周身积攒许久的怨气尽数散尽。
化作一缕浅淡柔光,顺着夜风飘向远处轮回之路,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自那之后,薛家宅院再无夜半啼哭,门窗安稳,孩童不再高热梦魇,薛文远也彻底断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余生守着苏锦绣牌位,以终身忏悔度日。
乡邻感念招弟化解这场人鬼纠葛,备好干粮布匹想赠予她道谢。
可等第二日清晨众人寻去,村口青石旁早已不见她清冷孤瘦的身影。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