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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子站在灶房门口,低头看着林砚掌心里那块微微泛黄的东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块肥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子猪油味混着草木灰的碱味。
不刺鼻,但不好闻。
他把肥皂搁回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头。
他在村里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肥皂就是皂角。
富贵人家用的也就是加了香料的皂角粉。
这玩意?
猪油掺草木灰,能洗什么?
怕是越洗越油,把好好一件衣裳洗成抹布。
“林砚,老夫不是泼你冷水。”刘夫子把帕子塞回袖子里,语气里带着教书先生特有的笃定,“皂角去污,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法子。你这东西……”
“猪油做的,油碰油,能洗干净什么?用它洗手,怕是越洗越滑,越洗越腻。”
“听老夫一句劝,别在这上头耽误工夫了。”
林砚把肥皂放回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转过身看着刘夫子,嘴角微微上翘,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压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底气。
“夫子,皂角能去污,是因为里头有皂角苷,学生这肥皂能去污,是因为碱和油脂起了皂化反应,原理不一样。”
“夫子若不信,敢不敢,比比看。”
“比比看?”刘夫子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怎么比。”
“找两个人,手上涂一样的东西,一个用皂角洗,一个用肥皂洗,洗完让大伙儿看,谁的手干净。”
周教谕一直站在天井里,端着茶盏看师徒二人拌嘴。
听到“比比看”三个字,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捋着白须笑了,几步走到院子中间。
“好!老夫来当这个裁判。”
教书教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学生跟先生比试的。
有意思。
比他们学生县试还好看。
“来人,去搬两把椅子,再把巷子里的街坊都叫来,就说帝师请他们看热闹。”
林山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院门。
林砚家的小院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听到有热闹看,还是帝师邀请的。
左邻右舍的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扛锄头的汉子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连村口大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头都被人搀着过来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挤了二三十号人。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往灶房里张望,“出啥事了?”
有人拿胳膊肘捅捅旁边的人,压低了嗓子问“林砚又搞什么名堂了?”
林河搬了两把太师椅放在天井正中,周教谕撩起袍子坐下,抬手往两边指了指,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帝师特有的威严和风趣。
“支持刘夫子的,站到老夫右手边,支持林砚的,站到老夫左手边。”
“皂角还是肥皂,你们自己选,莫要站错了队,待会输了脸上不好看。”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人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齐刷刷往右边涌。
王婶子第一个挤到刘夫子身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寡妇,嗓门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笃定毫不掩饰,“这还用想,皂角洗了几百年,还能有错,猪油做的东西只会越洗越脏。”
“可不是嘛?”孙寡妇抱着孩子挤在她旁边,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附和道:“猪油掺草灰,我听着就腻得慌,这东西要是能洗干净手,我把洗衣盆吃了。”
几个扛锄头的汉子也站在右边,有人挠挠头,说了句“读书人搞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十有八九不靠谱。”
旁边人接了一句,“可不是,上回他在灶房熬了好些天,熬出一堆黑乎乎的烂泥巴,这回能好到哪去?”
右边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刘夫子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他捋着胡须看着这阵势,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左边空荡荡的,只站了两个人。
柳氏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围裙边,看看右边黑压压的人头,又看看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她是林砚的娘,儿子不管做什么,她都相信。
只不过,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像在给自己壮胆,也在给儿子撑场面:“我信砚哥儿,他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林河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站在左边,嘴角往下撇了撇,双手抱胸,瞪了右边那群人一眼,嗓门大得像敲钟。
“我信砚哥儿,他说能做出来,就一定能做出来,你们这群人,待会输了可别哭。”
大伯母张氏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菜篮子,显然是刚从井台边赶过来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她往右边一站,踮着脚朝左边张望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嗓门又尖又亮,阴阳怪气的调子拐了好几个弯。
“哟,就俩人,还是亲娘和亲哥,连你们家老太爷都没站左边,你们娘俩在这儿演什么母子情深呢?”
“砚哥儿,不是伯母说你,你看看满院子街坊,谁信你这玩意儿?”
“你娘信,那是她是你娘,你哥信,那是他怕你下不来台,旁人可没这个义务给你捧臭脚。”
“哈哈哈!”
众人跟着纷纷笑了起来。
林砚站在灶房门口,左边空荡荡的只有他娘和他二哥。
再看右边,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氏那番话像一把盐撒在空荡荡的左半边院子里。
他娘攥着围裙边的手指节发白,他二哥额头上的青筋已经跳起来了。
林砚伸手按了按林河的肩膀,走到院子中间,朝张氏笑了笑,语气很淡,像是在聊天。
“大伯母,别急着笑话,比试还没开始,谁输谁赢还不知道。”
“万一待会我这肥皂把手洗干净了,你这话可就收不回去了。”
“洗干净?”张氏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你这东西要是能洗干净,我把这篮子嚼了咽下去!”
“比就比,赶紧的,别磨蹭,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输。”
院子里响起一阵附和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比快比。”
有人拿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等着看笑话。
林砚不紧不慢地走进灶房,端出两个粗瓷盆,搁在天井的石桌上。
盆里各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波纹。
他又从灶台上拿出两块黑乎乎的东西。
左边盆边搁的是几片晒干的皂角,暗褐色,皱巴巴的。
这是整个大渊王朝,哪怕是皇帝都在用的东西。
右边盆边搁的是他做好的肥皂。
微微泛黄,切得方方正正。
虽然模样粗糙,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教谕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两样东西,又看了看林砚,捋着白须点了点头,“东西摆在这儿了,人选呢。”
林砚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山和林河身上。
林山刚从地里回来,袖口还沾着泥,手掌粗得像砂纸,虎口上还有一道昨天挖野菜划的口子。
林河把扁担往墙根一靠,活动了两下手腕,指关节咯吱咯吱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来!”
林砚点了点头,“大哥用皂角,二哥用肥皂。”
“请师祖出题,手上涂什么?”
周教谕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灶房门口。
灶台上搁着一碗还没熬完的猪油,旁边是一袋早上刚从地里挖回来的泥土。
他抬手指了指,“猪油,泥土,两个都抹上。”
“皂角洗猪油,老夫活了七十三还没见过,今日倒要看看,哪个洗得干净。”
林山走到石桌前,把右手伸进猪油碗里,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猪油抹在手背上,又抓了把泥土搓了搓。
泥巴混着猪油。
在手背上糊成一片灰黑黏稠的污渍。
在日光下泛着油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看着就腻得慌。
他把手举起来给满院子的人看了看,几个妇人发出嫌弃的啧啧声。
“哎呀,涂成这样,没几天根本洗不干净。”
“可不是嘛,我那天蹭了手背上点猪油,到现在都没洗干净。”
“看来,林砚输定了,皂角都洗不干净,别说他那个玩意了。”
“……”
轮到林河了。
林河也照做,把手举起来晃了晃,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的比大哥的还黑。”
院子里有人笑出声来。
不知道笑什么。
有几个妇人互相打闹起来,说什么玩意,又黑又长的。
周教谕捋着白须,抬起右手往下轻轻一压,“开始!”
林山走到左边盆前,拿起皂角,蘸了水,在掌心里使劲搓。
皂角遇水揉出一层薄薄的棕色泡沫,发出一股草根子的生涩气味。
他把泡沫抹在手背上,搓了好一阵,泡沫渐渐变成了灰色。
可手上的猪油却像一层顽固的壳裹在手背上。
油光还在。
泥土倒是洗掉了大半,但那些混着猪油的细泥嵌在掌纹里。
怎么也搓不出来。
他越搓越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又搓了片刻,把手浸进清水里洗了洗拿出来。
手掌心搓得通红,纹路里却还嵌着黑泥。
手背上覆着一层没洗干净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他把手举起来给众人看,院子里响起一阵意料之中的议论声。
刘夫子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猪油这种顽固东西,根本不可能洗干净。
这时,轮到林河了。
众人下意识的将目光集中在林河身上。
林河慢慢走到右边盆前,拿起那块方方正正的肥皂。
“诸位,请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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