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深夜。白鹿书院。
沈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在她身下吱呀作响,每翻一次身,那声音就像在嘲笑她的犹豫。
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最后把心一横,披了件深色外衫,赤脚趿着鞋出了门。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她贴着墙根走,影子在壁上拉得又长又瘦。
他爹沈山长书房在后院东厢,门前那盏灯她老远就看见了。
灯是亮的。
沈玉脚步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暗暗道:爹平日这时辰早该歇了,怎么书房还亮着灯?
心里纳闷,可她没敢上前。
她先缩到廊柱后头,探出半个头往里看,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
是她爹。
沈山长还没走,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油灯搁在手边。
沈玉吐了吐舌头,暗暗叫苦。
夜里的风吹的她直抖腿。
她又等了一阵,腿都蹲麻了,那人影终于动了。
沈山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书搁下,端着油灯往里间走去。
沈玉一脸庆幸,刚起身,里间的灯又亮了。
俏脸上的庆幸随之消散。
然后灭了。
书房外间陷入黑暗。
这一次,沈玉又等了好一会,才起身走过去。
夜虫在墙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她听见里间传来隐约的鼾声,才从廊柱后头闪出来,蹑手蹑脚摸到书房门前。
门没锁。
她爹大约打算明早再起来锁,或是锁了外间忘了里间。
总之门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沈玉闪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得案上那叠书稿白森森的。
她不敢点灯,只凭着记忆摸到书案后头那个铁皮柜。
柜门上了锁。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铜丝。
这是她从她娘针线盒里偷来的,细得像头发丝。
她把铜丝伸进锁孔,屏住呼吸,慢慢转。
一转不行,二转,三转……铜丝在锁芯里弯了一下,不行。
她抽出来重新捋直,又插进去。
这回她转得更慢,一寸一寸地试。
“咔哒!”
锁芯里忽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嗒,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口一跳,手上没敢停,又转了半圈。锁开了。
沈玉把柜门拉开一条缝,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卷子,旁边还搁着几张裁好的白纸,是明日要用的考题。
她先把那摞卷子搬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底下那张。
她刚把那张纸抽出来,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玉浑身一僵,腿都软了。
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一声咳嗽。
沈玉来不及多想,把那张考题往怀里一塞,双手去推柜门。
可那柜门不知怎么卡住了,推了两下推不上。
脚步声已经到了外间门口。
沈玉一咬牙,整个人往书案底下缩了进去。
案上垂着块桌布,刚好把她遮住。
她蜷在案下,连呼吸都憋着。
门被推开了。
是沈山长。
沈山长端着一盏小油灯走进来,身上披着件外袍,显然是起夜后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取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沈玉在案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爹的脚就搁在她面前不到一尺远,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她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憋住,生怕被发现。
好在沈山长在案上翻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又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
沈玉看到这一幕,心都停了。
她刚才走的急,没来得及把柜门关严。
也没挂锁。
好在沈山长只是拉开柜门看了一眼,见里头卷子还在,便又推上了。
他没发现少了一份。
也没有发现柜门的锁没在。
多亏沈玉抽的最底下的一张,不容易被发现。
主要白鹿书院还没有学生敢偷试卷。
他吹灭了油灯,又走了出去,里间的门重新关上。
鼾声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响起来。
沈玉在案下又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腿麻得没了知觉,才从案下爬出来。
她把柜门关好,又把锁重新挂上。
出书房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了好一阵,才摸回自己屋里。
那一夜,她再没合眼。
窗纸一点点泛白,她盯着那片天光,心里七上八下。
偷来了,可到底该不该给林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林砚这几日天天卖卤肉,做面霜,哪来的时间复习读书。
这次自己老爹故意出题为难他。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考不过,失去读书的资格?
可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还是爬了起来,把那张考题和那份卷子叠在一起,用块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她去了林砚住的客栈。
那时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雾气沉沉地压着屋檐。
她绕到客栈后院,翻过那道矮墙,墙根下的草叶沾了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蹑手蹑脚上了楼梯,走到林砚房门前,里头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抬手要敲,又停住了。
她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瓷器碰撞的轻响。
她凑近门缝一看,林砚正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瓷瓶,正往里头灌面霜。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猪油味混着草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实蹲在床边,正拿一张草纸记着什么。
今日就要考试了。
俩人还在研究面霜,能考过才怪。
沈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敲了门。
“哒哒!”
门内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极轻极快。
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林砚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眼睛盯着门外,满脸戒备。
陈实跟在后面,手里是一个凳子。
他看见是沈玉,手没松,眉头先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沈玉被他那副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她这才看清,他袖口上沾着白乎乎的膏体,额上全是汗,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冒着热气。
林砚见她发呆,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大早上的咋来了?”
沈玉回过神来,气鼓鼓的看着林砚,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试卷,没有感谢也就罢了,还差点被揍了。
她把手里的帕子包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林砚低头看了看那帕子包,又看看她。
沈玉压低声音,道:“今日的考题,我从我爹书房里拿的。”
陈实听见“考题”两个字,在屋里蹦了起来,几步蹿过来,一把夺过帕子包,抖开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翻了两页,越翻越激动,嗓门都压不住了,“砚哥儿!是今日的考题,砚哥儿,有了这个,咱们今日考试必过!”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砚哥儿,你说话啊!”
林砚没说话。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卷子,又看了看考题。
灯花在他身侧跳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没有迟疑,他从陈实手里把卷子拿过来,重新叠好,放回帕子里,推到沈玉面前,“拿回去。”
陈实以为自己听错了,“砚哥儿,这……这可是……”
林砚瞪了他一眼,“拿回去,放回你爹书房。”
沈玉急了,“你……你不想进白鹿书院了?”
林砚走回屋里,“想,可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进去。”
“就算是我拿到了试卷,侥幸进入白鹿书院,我只会良心不安,若是我实力不够,进不去,我自当拼命努力。”
他走到桌前,把那只灌了一半的瓷瓶搁下,拿布擦了擦手,“你偷来的考题,我用不上,我真用上了,你爹知道,会怎么想?”
“他只会更看不起我,以后我在书院,腰杆子也挺不直。”
陈实急得直跺脚,“可要是考不过,你就只能回桃花村了。”
林砚看着他,语气很平,“试卷是偷来的,就是作弊,作弊的成绩,我不认,就算是考不过,大不了回桃花村,我也不想背着作弊的骂名一辈子。”
陈实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帕子包,忽然道:“是我要偷的,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拿着,若我爹发现了,他要怪罪,我顶着。”
林砚摇头,“你顶着也没用,你是他女儿,你偷了他的考题给我,不管我知不知道,他都会觉得我参与其中,到时候,他说不清,我也说不清。”
他把帕子包重新塞进沈玉手里,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拿回去,今日考试,我凭真本事考。”
沈玉攥着那包东西,站在灯下,好一阵没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明明有了捷径,却偏要绕远路。
她把帕子包收进袖子里,低声道:“那我拿回去了。”
林砚点头,“路上小心。”
沈玉点点头,有点不舍得离开,
关上门。
陈实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吭声,手里的面霜也突然不香了。
林砚把桌上那些瓶罐收拾了,又重新坐到灯下。
陈实还是忍住了,闷声问道:“砚哥儿,你说你图什么?”
林砚翻开书,头也没抬,“图个心安。”
陈实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闷闷躺下了。
林砚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灯花在他眼前跳了一下,把他眼底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天还没亮,巷子里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
他望着那团浓雾,心里忽然想起方才沈玉站在门口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担忧,有焦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
可他已经有苏若晚了,别的东西,不敢碰,也不能碰。
他收回目光,把窗合上,重新坐回桌前,今日就要考试,还有几页没看完。
灯花一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
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最新网址:www.23uswx.la